景泰五年三月初九,天还冷着。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叠纸。纸是从天津卫送来的,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她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王诚在边上站着,不敢吭声。
第一张是第一批藩王的汇总。十个人,三年前从天津卫出海,去了吕宋、爪哇、苏门答腊。三年来,通过商船带回过消息,通过锦衣卫书吏传回过密报。现在拢总在一块儿,能看出些东西了。
十个人,活下来八个。两个死了,一个病死的,一个让土人杀了。病死的那个,是因为疟疾,带的药不够。让土人杀的那个,是太冒进,带了十几个人就敢往深山老林里闯。
活着的八个,有三个立住了,开了荒,搭了寨子,土人没敢动。还有五个在熬,熬得艰难,但还活着。
物资消耗最快的是药。防疫散、金疮药、十滴水,都是头一年就见了底。其次是工具,斧头、锄头、锯子,坏了没地方修。再其次是粮种,带的那些种子,有的没芽,有的让虫子吃了。
土人那边,有的和气,有的凶。和气的好办,拿盐换东西,慢慢就熟了。凶的不好办,打了几仗,死了人,后来绕着走。
功法那边,从作息推断,八个都还在练。书吏的密报上说,每天早起,藩王都要关在屋里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一身汗。
朱祁钰把纸放下,靠在引枕上。
八个。
三年前那十个人,跪在太庙偏殿里,听她一句一句念誓词。有的年轻,二十出头;有的年长些,三十多了。现在只剩八个。
她坐起来,拿起另一张纸。
这是第一批反馈里提的建议。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藩王自己写的,托商船带回来。
“要多带治疟疾的药。”
“斧头要多,锄头要多,锯子要多。”
“种子要挑耐旱的,虫子不吃的。”
“土人凶,要多带刀箭。”
“最好会讲他们的话。”
朱祁钰把那张纸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的树还没芽,光秃秃的。但天没那么冷了,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
“传宗人府。”她说。
三月初十,宗人府把名册送来了。
朱祁钰翻开看,一页一页的,都是名字、年龄、住址、家里几口人。她看得很慢,看到差不多的,就拿笔点一下。
点了二十几个。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
“传这些人,一个一个来,朕亲自见。”
三月十一到三月二十,十天时间,她见了二十三个人。
有的年轻,十六七岁,站在那儿手足无措,问什么都答得磕磕巴巴。有的年长些,二十三四,说话稳当点,但眼睛飘,不敢看她。
她一个一个问。
“怕不怕死?”
有的说“不怕”,说得太快,像背好的。有的愣一下,然后说“怕”,说完又赶紧补一句“但不怕也得去”。有的不说话,光点头。
“想不想建功立业?”
这个好答,都说想。但她看得出来,有的眼睛亮,那是真想过;有的光动嘴,那是说给别人听的。
“若只能带五十人,永不能回大明,愿不愿?”
这个最难答。有的听了,脸就白了。有的沉默很久,然后说“愿”。有的低着头,半天不吭声,她等了一会儿,摆摆手让人带出去了。
二十三个人,她留下十二个。
十二个,眼睛都亮,说话都稳,问到最后那个问题,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愿”。不是那种冲口而出的愿,是想过之后说的愿。
她把名单折好,放进袖子里。
三月二十五,天津卫那边传信来,说训练营准备好了,四月可以开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