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年十一月初九,天冷得邪乎。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暖阁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账册是户部刚送来的,上头记着今年京营的饷银放情况。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某处,停住了。
“王诚。”
王诚从外头进来,垂着手站着。
“京营步卒月饷多少?”
“回陛下,一两银子,一石米。”
朱祁钰指着账册上那行字:“那这儿怎么写的是一两二钱?”
王诚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朱祁钰把账册合上,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看着又要下雪。
“传于谦。”
于谦来得快,进门就要跪下。朱祁钰摆摆手,让他起来,把那本账册递给他。
“于爱卿自己看看。”
于谦接过去,翻开,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朱祁钰等他看完,开口问:“京营饷银,谁在管?”
“回陛下,兵部郎中王佑。”
“让他来见朕。”
王佑来得更快,进门就跪下,头都不敢抬。朱祁钰没让他起来,就让他跪着。
“你那个账册,朕看了。”朱祁钰说,“步卒月饷一两,你写的一两二钱。那两钱去哪儿了?”
王佑趴在地上,声音抖:“回……回陛下,那两钱是……是兵部留作公使钱……”
“公使钱?”朱祁钰打断他,“兵部公使钱,从士卒嘴里抠?”
王佑不敢说话了。
朱祁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来人,带下去。查清楚,他一个人干的,还是有人指使。查完了,该斩斩,该抄抄。”
王佑被拖出去的时候,喊了什么,她没听清。
于谦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祁钰看着他,说:“于爱卿,军饷这事,你得盯紧。往后每月,锦衣卫抽查十个营队,问士卒拿到多少。现对不上的,直接报朕。”
于谦拱手:“臣遵旨。”
“还有。”朱祁钰从桌上拿起另一本册子,递给他,“这是朕想的几条规矩。锐士营按阶定饷,京营士卒饷银公示,边军加炭银,还有探亲假、退役安置、战死抚恤。你拿回去看看,有要改的,跟朕说。”
于谦接过去,翻开看了几页,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陛下……臣替将士们谢陛下。”
朱祁钰摆摆手:“去吧。”
于谦退出去。
朱祁钰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雪还没下。
十一月十二,锐士营那边来人报信,说今年的四阶考核结束了,达标的三十二个人,等着她见。
朱祁钰去了锐士营。
操场上站着三十二个人,穿着崭新的战袍,站得笔直。见她进来,齐刷刷跪下。
她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年轻,二十出头;有的年长些,三十多了。脸都黑,手都粗,眼睛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