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十七年九月初九,重阳。
天高云淡,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朱祁钰站在皇子所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前头那排屋子。
那是密室。一共十二间,每间都不大,门窗紧闭,外头站着太监。每隔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一间门打开,走出一个孩子,六岁到八岁不等,脸上带着汗,安安静静地跟着候在门口的太监离开。
然后又有一个孩子进去,门关上。
这样已经一个时辰了。
小安子站在朱祁钰身后三步远,垂着手,大气不敢出。他知道陛下每个月都要来这儿站半天,看那些皇子进进出出。但他不知道陛下在看什么,也不敢问。
朱祁钰看了很久。
她看见朱见澈从那间最大的密室走出来,六岁,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站在门口,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跟着太监走了。
动作标准,呼吸平稳,出来时眼神不乱。这孩子练了三个月,已经能一口气把十二式打完,没有一处出错。
她又看见朱见澜从另一间出来,也是六岁,瘦一点,出来时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又比划了一下手势,然后才继续走。
这孩子心思重,练功时总爱琢磨。
还有朱见淮,程氏生的,七岁,出来时满头大汗,但眼睛亮亮的,走路带风。他天生力气大,动作刚猛,但有时候收不住。
一个一个,她都看在眼里。
站了半个时辰,她转身离开。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摆着几本折子,最上头那本是海外送来的。她拿起来看,是朱见济写的,说南明国今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请父皇放心。后头还附了一张纸,是他小儿子画的画,歪歪扭扭的,画的是他想象中的紫禁城。
朱祁钰看了,嘴角弯了弯。
她又拿起第二本,是朱见泽的,说爪哇那边土人叛乱,他带兵平了,斩三百,俘虏两千,问父皇怎么处置。她批了几个字:“杀其,赦其从,分田予之。”
第三本,朱见润的,说苏门答腊那边现一座大金矿,问能不能派几个懂技术的工匠过去。她批了:“可。下月科技院派五人随船去。”
第四本,第五本……一本一本看下去,都是好消息。三十七年了,从第一批出海到现在,九十多个皇子在海外立住了,有的立国,有的开荒,有的还在打拼。每年都有信来,每年都有好消息。
她把折子放下,靠在引枕上。
小安子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炕桌上,又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她侧头看了一眼,几只麻雀在槐树枝上跳来跳去。
她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在皇子所看到的那些孩子。
六岁,七岁,八岁。最小的那个,是叶氏生的,才刚满六岁,练功时动作还生硬,但认真得很,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非要练对了才肯出来。
最大的那个,是楚氏生的,八岁,明年就要入皇子所正式住了。他练功时已经有模有样,收式时稳稳当当,像个小大人。
都是好苗子。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张张脸。
朱见澈,眼睛大大的,说话慢条斯理,但心里有数。上个月她问他:“练功苦不苦?”他说:“苦。但儿臣能忍。”她问:“为什么能忍?”他说:“因为父皇说过,忍过了才能长大。”
朱见澜,话少,但问的问题刁钻。有一次他问:“父皇,为什么这招叫承天式?”她说:“因为双手托天,承天之重。”他想了半天,又问:“那天有多重?”她没答,让他自己琢磨。
朱见淮,莽撞,但胆子大。有一次练功扭了脚,愣是一声不吭练完,出来时一瘸一拐的。太监要扶他,他甩开手,说:“我自己走。”
还有朱见沐,朱见洸,朱见洛……名字太多,她有时候会记混。但那些脸,她都记得。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太阳西斜了,院子里铺了一层金黄的光。那几只麻雀还在跳,叽叽喳喳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七年前,她刚登基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第一次见到朱见深。那孩子五岁,穿着小朝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后来他长大了,成亲,生子,去世。他的儿子也长大了,出海了。
现在,她的儿子们也在长大。
一批一批,像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
她嘴角弯了弯,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天快黑了。
小安子在外头小声问:“陛下,晚膳摆哪儿?”
“就摆这儿吧。”
晚膳摆上来,几碟小菜,一碗汤,一碗米饭。她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放下。
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她翻了个身。
明天,再去看看那几个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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