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十七年十月十二,天凉了。
朱祁钰站在皇子所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前头那排屋子。十二间密室,门窗紧闭,外头各站着一个太监,一动不动。
卯时初刻,第一间门开了。
朱见澈走出来,六岁,脸圆圆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在门口站定,拿袖子擦了擦汗,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天刚蒙蒙亮,东边泛着鱼肚白。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跟着候在边上的太监走了。
朱祁钰没动,继续看着。
卯正二刻,第二间门开了。
朱见澜走出来,也是六岁,瘦一点。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握了握拳,又松开。像是在回味什么。站了三四息,才跟着太监离开。
辰时初刻,第三间门开了。
朱见淮走出来,七岁,虎头虎脑的。他出来时满头大汗,但眼睛亮亮的,走路带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身对着密室的门比划了一下手势,像是还在练那最后一式。太监催了一声,他才跟上去。
辰时三刻,第四间……
巳时,第五间……
一个一个出来,一个一个离开。十二间密室,十二个皇子,从卯时到午时,轮流进去,轮流出来。门口的太监换了一拨又一拨,但那些门始终关着,开着,关着,开着。
朱祁钰一直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
小安子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垂着手,大气不敢出。他不知道陛下在看什么,只知道每个月总有几天,陛下要来这儿站上半天。有时候站着站着就走了,有时候站着站着就笑了,有时候站着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今天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午时三刻,最后一个皇子出来了。是朱见洛,八岁,最大的那个。他出来时稳稳当当的,不擦汗,不停留,直接跟着太监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朱祁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小安子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炕桌上,又退出去。
她没喝茶,从炕桌底下抽出一个本子,翻开。
本子上记着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找到朱见澈那一页,提笔写了一行:
“十月十二,动作流畅,呼吸平稳,出来时擦汗看天,心性沉静。”
又翻到朱见澜那一页,写:
“十月十二,出来时低头看手,似在回味,好琢磨。”
再翻到朱见淮那一页,写:
“十月十二,动作刚猛,满头大汗,出来时回身比划,好武。”
一个一个写过去,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回炕桌底下。
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黄叶在风里晃。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些孩子。
朱见澈出来时抬头看天,眼睛里有一点光。朱见澜低头看手,像是在想什么。朱见淮回身比划,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还有朱见沐,七岁,出来时安安静静的,走路都轻轻的。朱见洸,六岁,出来时打了个哈欠,但马上就捂住了嘴。朱见洛,八岁,出来时稳稳当当的,像个大人。
一个一个,都在她脑子里转。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
这回不是站着看,是进了密室。
卯时初刻,朱见澈刚练完,正站在那儿喘气。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跪下磕头。
“儿臣叩见父皇。”
朱祁钰摆摆手,让他起来。
“练一遍。”
朱见澈站到屋子中间,摆了个起势,然后开始练。承天式,巡海式,松肩式,一式一式往下走。动作慢,稳,该伸的地方伸到位,该收的地方收得回来。十二式打完,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朱祁钰点了点头。
“第七式的时候,手抬高了半寸。下次注意。”
朱见澈点头,说:“儿臣记住了。”
朱祁钰看着他,六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汗,但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