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九月初一,天还没亮。
咸安宫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青荷站在廊下,看着东边慢慢泛白。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头梳得整整齐齐,没戴任何饰。
周太监在边上站着,小声说:“太上皇,车备好了。”
青荷点点头,往外走。
马车一路往太庙去。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五年前,也是这条路,她去太庙给朱见洛传授导引九禽戏。那时候他还是太子,再过七天就要登基。
现在他是皇帝了,登基五年了。
太庙到了。
她下车,往里走。守门的太监要跟着,她摆摆手,自己进去。
偏殿里已经点了灯,火苗一晃一晃的。她走到香案前头,看了一眼那几样东西:一卷黄绫,一块玉牌,一个小瓷瓶。
玉牌是五年前那块,背面还空着。
她伸手摸了摸,温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朱见洛穿着明黄色的袍子,三十三岁,脸上沉稳得像块石头。进门就跪下,磕头。
“儿臣叩见太上皇。”
青荷看着他,没让他起来。
五年了。登基五年,独立执政五年,没有一次重大失误。导引前四十八式练得炉火纯青,药酒一天没断过。
她开口说:“起来。”
朱见洛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她。
青荷拿起那卷黄绫,展开,递给他。
“看看。”
朱见洛接过去,看了一遍。上头写着:“受归根七式,只传亲子,不传任何人;历代皇帝仅一人知晓全套功法。若有违背,天地不容,子孙断绝,削爵除籍。”
他看完,抬起头。
青荷把那卷黄绫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去,慢慢地烧,边儿卷了,黑了,整张黄绫烧成一团火。她把火扔进铜盆里,看着它烧完,变成一撮黑灰。
“坐。”
她指了指地上的蒲团,自己先盘腿坐下。
朱见洛也坐下,盘着腿,眼睛看着她。
青荷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牌,递给他。
“背面,今儿个该亮了。”
朱见洛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还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青荷说:“拿着。”
朱见洛握着玉牌。
青荷伸出右手,食指点在玉牌背面,离着半寸,没挨着。
“闭眼。”
朱见洛闭上眼睛。
青荷的指尖微微热。她没动,就那么指着。玉牌慢慢变温,越来越温,最后有一点热。朱见洛感觉到那股热从玉牌渗进掌心,顺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最后停在眉心。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一个人站在天地间,双手捞月。一个人坐在水边,看潮起潮落。一个人闭目听风,听得入神。一个人抱树而立,像把什么都收回来。一个人捧露承天,眉心一点光。一个人背对大海,随潮松脊。一个人坐着,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往下沉,最后整个人交给大地。
七幅画面,一幅一幅闪过。
然后热退了,玉牌凉下来。
青荷收回手。
“睁眼。”
朱见洛睁开眼,低头看玉牌。背面不再是空白,刻着七幅图,密密麻麻,每一幅都清清楚楚。
他愣住了。
青荷说:“第式,归根式。双手捞月,沉入丹田。”
她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慢慢做了一遍。动作极慢,慢得像在泥里走。
“第o式,观澜式。静坐内观,看气血像看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