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丝钴姆的机械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调出了接下来几个月的监控记录索引。
那些文件名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条都标注着“模拟宇宙测试”字样,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受试者状态中度眩晕”、“受试者状态严重呕吐”、“受试者状态意识模糊,需紧急脱离”。
“他把那个‘蠢货’当成了最忠实的实验工具。”螺丝钴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或者说……最合格的小白鼠。”
阮·梅翻开日记本的下一页,瑞德的字迹在这一段时间里变得愈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手抖而出现了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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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xxxx年x+15日
今天又进去了。
这次是测试“命运路径的分支稳定性”,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结果就是我在里面经历了三次“死亡”——被虚数能量撕碎、被黑洞吸入、还有一次是整个身体突然开始老化,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变得干枯、长满老年斑,然后崩解成灰。
虽然黑塔女士说那都是神经信号模拟,不是真的,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我出来的时候吐了一地,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她把一瓶药水扔到我身上,说“喝了,躺那边床上,别吵”。
我现在躺在她办公室旁边那张折叠床上写这段日记。
能听到她在隔壁敲击全息键盘的声音,还有她偶尔的自言自语——“路径Ⅶ的崩溃阈值比预期低12%”、“需要增加容错缓冲”之类的。
我不知道我这份工作到底算什么。测试员?实验品?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合作伙伴?反正工资确实涨了,涨了很多,多到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星历xxxx年x+28日
连续测试第九天。我现在看到那个头盔就想吐。
今天测的是“记忆碎片重组机制”。
我在模拟宇宙里经历了十几段不属于我的人生——有个在战场上战死的士兵,有个在实验室里疯的科学家,还有一个在荒漠里等死的流浪者。
每一段记忆都像真的一样,等我出来的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的经历,哪些是模拟的。
我趴在地上干呕了半个小时,什么都吐不出来。
黑塔女士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杯水。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还能继续吗?”她问。我点头。我必须点头。这份工作我不能丢,家里还需要钱。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回她的工作台。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休息一天。”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我休息。
星历xxxx年x+42日
我现办公室旁边那张折叠床上,多了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
不是空间站标配的那种硬邦邦的合成纤维,是很柔软还带着淡淡好闻的香味的真丝材质。
枕头也是,里面填充的好像是某种记忆棉,躺上去会自动调整形状。
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整个空间站能用得起这种东西的人,屈指可数。
黑塔女士在我躺下的时候,从工作台那边瞥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她的工作。
但我看到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星历xxxx年x+56日
今天轮到她自己进去测试了。
我在外面操作监控台——她教了我基础的系统监测,说如果数据出现异常就立刻把她拽出来。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警报。
她在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但还算稳定。她摘下头盔,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
“这活还真不好干。”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不好干”。
在我印象里,她永远都是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仿佛宇宙的真理都写在她脑子里,没有任何事情能难倒她。
但现在,她就坐在那张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水——就像她之前对我做的那样。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每次都是这种感觉?”
我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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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录像在这里突然中断了。不是设备故障,而是人为关闭。时间戳显示,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办公室的所有监控系统都处于离线状态。
阮·梅的手指停在那页空白的日记上,眉头微微蹙起。她抬起头,看向螺丝钴姆,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三个小时的监控空白。”她说,“这不符合黑塔的行事风格。她几乎从不关闭办公区域的记录系统,哪怕是在进行最机密的实验时,她也会保留数据备份。为什么偏偏这三个小时……”
螺丝钴姆的义眼光晕闪烁了几次,像是在搜索残存的系统日志。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强制关闭的记录,也没有系统故障的报告。唯一的解释是,她手动切断了所有监控,并且删除了操作痕迹。”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一个天才不想让任何人——包括她自己——回看的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