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位空间站真正的主人,哪怕只是一个人偶,也足以让我一个刚从星球重力井里爬出来的“原始人”吓得腿软。
我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我的道歉信了,大概要写三千字,从宇宙大爆炸的奇点开始忏悔,一直忏悔到我不该伸出那只该死的手。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她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眸里虽然满是鄙夷,却没有真正的怒火。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种目光就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沾满了泥土、但结构还算完整的古董。
“算了,”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百无聊赖,仿佛训斥我都嫌浪费口舌,“看在你也是从湛蓝星出来的份上,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毕竟,指望一个刚脱离母星引力束缚的碳基生物理解泛宇宙通用协议,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对她而言,已经算是开玩笑了。
一种高高在上的、天才式的、让你完全笑不出来的玩笑。
她知道我是她名义上的“老乡”,所以心情还算不错,只是她大概完全没料到,居然已经是琥珀纪8ooo+年的湛蓝星人,居然还有人见识居然能贫乏到这种地步。
“愣着干什么?跟上。”她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那双小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笃定而有力。
我像个被提线操控的木偶,赶紧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她并没有把我“拎”到办公室,而是让我跟着她走。
这或许是她最后的仁慈。
这一路上,我感觉自己的大脑接收到的信息量已经过了过去二十年的总和。
我们穿过一道道由纯粹光束构成的门,走在可以根据人流量自动拓宽或收窄的智能走廊上,身边时不时有悬浮的托盘载着冒着奇特颜色气体的烧杯悄无声息地滑过。
我努力地目不斜视,生怕自己再碰坏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
最终,我们来到了主控层。
这里比空间站的其他地方更多了些“人”的气息。
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是深邃无垠的宇宙和缓缓转动的蓝色星球——湛蓝星。
无数块全息屏幕悬浮在空中,上面滚动着海量的数据流,许多研究员正行色匆匆地穿梭其间。
人偶黑塔径直走向中央操作台,那里站着一位有着一头靓丽粉色短、看上去非常干练温柔的女性。她就是艾丝妲站长,空间站的实际管理者。
“艾丝妲,给他办个入职。”黑塔人偶的语气像是命令,又像是通知,简洁明了,不带任何多余的客套,“新来的助手,测试员权限,最低的那种。”艾丝妲站长显然愣了一下,她友善的目光从黑塔人偶身上移到了我这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困惑和惊讶。
她上下打量着我,似乎想从我这身普通的湛蓝星制服上找出什么过人之处。
很遗憾,她失败了。
“好的,黑塔女士。”艾丝妲站长很快恢复了专业的神情,微笑着对我说“请把你的身份信息卡放在这个扫描板上。”
我手忙脚乱地照做。在她操作终端的时候,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在我旁边,用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自言自语般的音量小声嘀咕着
“真是怪事……年年都有那么多天才挤破了头想来给黑塔女士做助手,怎么偏偏就挑了这么一个……看上去……呃,也不怎么聪明的家伙?”
我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像是被扔进了高压反应炉,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我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全神贯注地在研究地板的分子结构,完全没听见任何声音。
我能怎么说?
难道要我大声宣布“没错!我就是因为智力相对平庸,安全无害,才被选上的!”吗?
我怕不是会被周围那群天才研究员当场拆了,分析一下我的大脑沟回到底有多么平坦。
很快,一张散着微光的电子姓名牌被制作出来,递到了我的手里。上面清晰地写着我的名字瑞德,职位测试员。没有任何多余的头衔。
“好了,手续办完了。”黑塔人偶抱着的双臂终于放了下来,她用下巴朝我点了点,“牌子戴上,现在开始,你归我管。跟我走,你的工作从现在开始。”
说完,她再次转身,没有给我任何消化情绪的时间。
我只能把那份滚烫的尴尬和无地自容强行压下去,戴上那枚代表着我“平庸”身份的姓名牌,快步跟上了她的脚步。
我的空间站生活,就在这样一场混乱、尴尬又充满现实感的闹剧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日记续页)
我的工作内容,远比我想象的要……朴实无华。
我以为给一位“天才俱乐部”的天才当助手,至少也要接触一些反物质粒子对撞、或者给奇异物质贴贴标签之类的活儿。
然而,黑塔女士人偶领着我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她那间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私人博物馆兼仓库的巨大书房。
这里的书架高得能戳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材质、各种形态的“书”——有传统的纸质典籍,有悬浮在保护罩里的数据晶体,甚至还有几块刻满了奇异象形文字、还在微微蠕动的生物甲壳。
“把它们按星系起源、再按知识门类、最后按作者的智商指数排序。”她随手一指,给了我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后就自顾自地坐到一张巨大的浮空椅上,开始摆弄一个像是宇宙魔方但有一千个面的复杂造物,“哦,对了,那边的架子上,从下往上数第三排,那些封面会动的书不要碰,它们会咬人。还有,整理的时候小心点,别把‘历史’和‘虚构’搞混了,上次那个助手就把一颗星球的文明诞生史错放进了神话区,差点造成小规模的认知悖论。”
说完,她便不再理我。
我看着那片仿佛书本构成的海洋,一时间竟不知从何下手。
但很快,我就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我或许不懂那些深奥的知识,但我擅长归纳、整理,并且拥有乎常人的耐心。
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不眠不休,将那间混乱的书房整理得井井有条。
我甚至根据书本封皮的颜色和材质,做了一个小小的美学分区。
当我完成时,她只是从她的造物中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然后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但这声“嗯”,似乎足够了。从那天起,我的工作范围开始迅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