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色劈头盖脸地泼下来。
皖南的山在七月里肥得流油,每一片叶子都饱胀着墨绿的汁水。
石阶路被前几日的雨浸得黑,湿漉漉地蜿蜒进林子深处。
青苔从石缝里钻出来,软塌塌地趴着,踩上去像踏进某种古老生物的脊背。
一行十数人慢吞吞地往上挪。
“注意脚下青苔。”走在前头的徐教授抬了抬手。
他六十三了,头白得很有风度,卡其色登山裤的裤脚整齐地卷了两折,露出深灰色的登山袜。
这是他一贯的做派,哪怕在山里,也要体面。
“教授,这路修了跟没修似的。”扎高马尾的女生抱怨着跳开一块松动的石板。
她叫周薇,研二,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干T恤,后背汗湿了一小片,透出运动内衣的轮廓。
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她锁骨上晃出一小片光斑。
“修得太好,还叫野趣么?”徐教授笑,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咱们学民俗的,要的就是这原汁原味的‘拙’。”
队伍中响起几声笑。几个男生趁机献殷勤,伸手去拉落在后面的女生。陈梓默默走在最后,隔了七八步远,像条不合群的影子。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白的灰T恤,下半张脸埋在黑色口罩里,这是他从火灾后就养成的习惯。
额有些长了,软软地搭在眉骨,遮住右颊那道狰狞的疤。
只有左脸露在外面,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若不是那半张脸……几个女生偷偷回头时,心里都这么惋惜过。
山风灌进林子,掀起一片沙沙的响。陈梓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落在远处某个虚焦的点上。
这绿让他想起小时候。
老家后院有棵老桃树,树干粗得他两只手环不住。
夏天的傍晚,他总爱爬上去,坐在最粗的那根枝桠上。
眼前是绵延的田埂,稻子绿得黑,风一过就伏下去,露出底下浅金色的田垄。
再远处,是几十棵高大的杨树组成的树林,枝叶垂下来,像女人梳妆时散开的头。
然后太阳就落下去了。
那不是城里那种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落日,是完整的、浑圆的一颗,从树梢慢慢沉下去,把天空烧成橘红、绛紫,最后是沉甸甸的靛蓝。
那时候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一幅温润的水彩画,而他是画里最安静的一笔。
青年心口那团从医院带出来的、又冷又硬的东西,在这记忆里稍微化开了一点。
就一点点。
“歇五分钟。”徐教授在一处略宽的石台上站定,拧开水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林子更深处,“说起来,这山上还有处地方,县志里提过几句。”
几个正擦汗的学生都抬起头。
“据说是晚清时候,有个游方的僧人在山坳结庐修行。”教授拧紧水壶,目光投向林子更深处,“那僧人年轻时似乎做过一桩极大的错事,余生都在悔恨中煎熬。县志里只含糊提了句‘少时嗔念,累及无辜’,具体是何事,倒没细说。”
树影在徐教授镜片上缓缓移动“他在山坳里凿石为洞,面壁诵经,一坐就是三十年。后来坐化时,肉身不腐,乡人惊为神异,便在他修行处盖了座小庙。虽简陋,但香火渐渐传开,都说这僧人因自身曾堕苦海,所以格外怜惜众生苦难。求医的、问路的、逃兵灾的,只要诚心入山,总能在迷雾里寻得那缕轻烟。”
周薇忘了擦汗,薄荷绿的肩带滑到臂弯,让之前有所注视的男同学不由得转移目光,她说道“这算什么……赎罪成神?”
“是执念化成了慈悲。”教授轻叹,“那庙后来也破败了,但前几年文物普查,说石洞外的梁架结构还完整,壁上似乎还有些他亲手刻的经文残迹。”
他环视了一圈汗津津的学生们“怎么样?原定路线往前两里就是观景台,若拐去山坳,得多走三四里崎岖路。去,还是不去?”
“去!”几个男生先嚷起来。
“听教授的。”几个女生跟着点头,眼里闪着探险的光。
周薇把纸巾团进口袋,手臂举高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提起一截,露出小片紧实的腰腹“我反正跟您走。”
徐教授看向队伍末尾“陈梓?”
陈梓抬起眼,口罩上方那截完好的眉骨被叶隙光斑镀了层淡金。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成。”教授一挥手,转身往左侧一条更窄的岔路走去。
队伍像一条被惊动的青蛇,窸窸窣窣地掉转方向,滑进更浓的绿荫里。蝉声忽然炸开,铺天盖地。
陈梓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时,听见底下有溪水闷闷的流声。
像谁的脉搏,在暗处跳。
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只剩兽径般的痕迹。林子却忽然开了个口,山坳窝着一小片难得的平缓地,那座小庙就蜷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