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白的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那是盛夏午后两点钟的太阳,毒辣,直接,晒得柏油路面浮起一层黏腻的油光。
热浪像一床浸透了汽油的厚重棉被,将他从头到脚猛地裹住,每一口呼吸都滚烫,带着塑料和化工材料燃烧特有的、甜腻而刺鼻的焦臭。
他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看见了自己握着的电瓶车把手,金属部分烫得灼手。
视线抬起,是那栋熟悉的别墅。
二楼窗口正汹涌地喷吐着浓烟,黑灰色,翻滚着,像有生命的怪物,在湛蓝到残酷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极其刺目。
火舌尚未大面积窜出,但玻璃的爆裂声和木材沉闷的呻吟,已清晰可闻。
然而,四下死寂。
没有消防车的尖啸,没有人群的奔涌呼喊,甚至没有隔壁别墅的任何动静。
这条位于县城最南端的景观路,两旁稀疏的欧式别墅仿佛还在午睡,窗帘紧闭,空空荡荡。
蝉鸣在远处林子里机械地嘶叫,更衬出眼前的静,一种被世界遗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静。
只有风穿过空旷街道的呜咽,以及……
以及从那浓烟滚滚的窗口里,漏出来的、一丝极细弱、时断时续的女孩哭喊。
“救命……妈……妈……”
那声音被火焰的咆哮与建筑物的哀鸣切割得支离破碎,微弱得像幻觉,却一下下,精准地锤在陈梓的耳膜上,比他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更清晰,更尖锐。
他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热风拂过他完好的、年轻的、还没有疤痕的脸庞,却带来比前世毁容时更深刻的灼痛。
他回来了。
真的,回到了这被世界遗弃的燃烧现场,回到了改变一切的那个、寂静如坟的夏天午后。
电瓶车歪歪扭扭地向前滑了十几米。
陈梓身上廉价的浅灰色短袖衬衫,已经被汗浸透大半,紧紧贴在背上。
午后的太阳毒辣地钉在头顶,将他和电瓶车的影子压缩成脚下小小一团浓黑,随着车头慌乱地晃动。
那影子像个沉默的鬼,死死咬着他的脚后跟。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冰冷地提醒着前世的代价半张脸的疤、挥之不去的异样眼光。
另一个更微弱,却固执地响着,是古庙里老僧的叹息,也是此刻风中时断时续的、女孩绝望的呜咽。
他捏紧了车把,指节白。轮胎碾过路面,出枯燥的沙沙声。
拐过这个弯,就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少年的他胃里翻搅起来,比前世任何一次醉酒都更恶心。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不知是在骂这命运,骂这燃火的房子,还是骂心里那点明明被践踏过无数次、却总也死不透的“蠢念头”。
车轮戛然刹住,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擦出短促的刺响,影子在骤然停顿中拉长、变形。
他怎能不救?
他怎会不救?
前世冲进去时,他是一腔热血、毫无杂念的少年。如今他拖着一颗被污染过、算计过、在陌生女人身上泄过绝望的心。
可当那哭喊声钻透热浪传来时,他现里面最深处,居然还残存着一点可笑又顽固的温热。
救人的代价?去他妈的吧。
如果不回头,今晚,往后的每一晚,他都会在梦里回到这个路口,被自己的影子吞掉。
陈梓猛地拧转车把。
电瓶车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笨拙而决绝地掉过头。
阳光重新直射在他脸上,汗水顺着年轻的、完好的下颌线滚落,滴在烫手的车把上,嗤地一声,蒸不见。
他朝着那片翻滚的浓烟,冲了回去。影子在他身后,被拉得细长,像一个终于被他甩在身后的、懦弱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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