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出泡面,熟练地开火,烧水。
厨房里光线更暗,只有灶火映着他年轻的脸庞,和额角那枚新鲜的、象征着另一段人生轨迹的伤疤。
这一刻,火灾的灼热、女人肌肤的滑腻、肩头的刺痛、以及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冷铁”,似乎都被这简陋厨房里昏黄的灯光、粥米的香气和爷爷剥毛豆的细微声响,隔开了一层。
真实得粗糙,也真实得让他心头酸软。
他想,如果这真是一场梦,那这碗即将煮好的泡面,这盏灯,和灯下爷爷的背影,就是他不愿醒来的全部理由。
“爷爷!”陈梓忽然想起什么,在厨房门口探出头喊了一声。
正低头专注剥毛豆的陈有福被他这一声喊得手一抖,一颗圆滚滚的毛豆从指间蹦出去,滚到了地上。
老人吓了一跳,抬起头,有些嗔怪又担忧地看过来“咋了?一惊一乍的,是不是头还疼?”
“没,没事!”陈梓看着爷爷被吓到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连忙扯出个笑,“就是刚想起来,我车后头的箱子……今天去县城买的高中用的书,忘拿进来了。”
陈有福这才松了口气,弯腰把地上那颗毛豆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灰,嘀咕道“吓我一跳……书买了?多少钱?别又被人坑了。你们现在这些书,金贵得很……”
“没多少,旧书摊上淘的,划算。”陈梓一边应着,一边快步走出后门,回到店门口他那辆旧电瓶车旁。
是啊,今天原本出门,就是为了去县城的二手书市场,淘换些高一要用的课本和辅导书。
刚刚结束中考,暑假才开了个头,但对于他这样需要精打细算的人来说,早点备齐下学期的书,既能省钱,也能提前看看。
谁能想到,书没翻几页,倒先撞进了一场大火,卷进了一段……那般不堪的纠缠。
他打开电瓶车后座那个有些锈蚀的铁皮箱子,里面果然躺着几本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书,边角有些磨损,但内页还算干净。
最上面一本是高中物理,封面那个做着自由落体实验的小人,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滑稽。
他拿起那摞书,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纸张特有的、混合着旧油墨和淡淡霉味的熟悉气息钻入鼻腔。
这味道让他有些恍惚——前世,躺在病床上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有多久没闻到过新书的、或者说,任何属于“正常生活”的味道了?
他抱着书,重新走回店里。
老吊扇还在嗡嗡地转,爷爷已经剥完了一小把毛豆,正就着门外最后的天光,眯着眼,仔细地把豆子上的那层白衣膜拈掉。
“买齐了?”爷爷头也没抬地问。
“嗯,齐了。”陈梓把书放在柜台里面干净些的角落,“还多买了一本旧的英汉词典。”
“有用就好。”爷爷简短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面快糊了。”
陈梓“哎”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厨房。锅里水正沸着,白色的水汽顶着锅盖噗噗作响。
………………
差不多是晚饭光景,街对面的徐泽宇趿拉着拖鞋,不情不愿地晃出了自家那栋贴着亮堂瓷砖的三层小楼。
他是陈梓的“朋友”,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
两人年纪相仿,住得又近,只隔了一户人家,从小到大似乎总在一起玩。
但徐泽宇心里门儿清,这“朋友”关系,水分大得很。
他打心眼里瞧不上陈梓。
没爹没妈,跟着个开破小店的老头过活,一身穷酸气。
要不是他那个在镇中学当教导主任的妈,不知怎么就特别“待见”陈家那小子,总念叨着“小梓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时不时就要叫他过去吃饭,顺便“带上小梓一起”,徐泽宇才懒得搭理。
带个拖油瓶,多影响他打游戏、溜出去疯玩?
每次他妈话,他都憋一肚子不痛快。
今天又是如此。
饭桌上他妈提了一嘴,说陈梓爷爷年纪大了做饭不容易,让小宇去叫小梓过来一起吃。
他爸,那个在村里人五人六、在家却屁都不敢多放的瘦小村书记,倒是嘀咕了一句“总来吃也不像话”,立刻就被他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徐泽宇看着他爸那缩脖子的怂样,心里更是不屑。
得,母上大人话,皇太后懿旨,他这“太子”也得跑腿。
“没爹没娘的玩意儿。”临出门,徐泽宇心里还是没忍住,啐了一口。
不过脸上早已习惯性地挂起那层敷衍的、略带优越感的笑容。
他演技不错,至少在大人面前,他一直是个“懂事、热情、不嫌弃穷朋友”的好孩子。
刚走出自家气派的黑漆铁门,一眼就瞥见陈梓那辆停在歪脖子槐树下、灰扑扑的旧电瓶车。徐泽宇嘴角撇了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浮上心头。
啧,破车。
他家的奥迪a6,再过半小时就该被他爸开回来了。
要不是为了他爸妈工作方便,他们家早该搬到县里新楼房去了,谁还窝在这“贫民窟”似的街坊?
心里编排着,徐泽宇脚下已晃进了“有福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