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和他身上,还残留着火灾现场特有的、混合着焦糊与灰烬的呛人味道。
额角那处擦伤已经凝成一道暗红的痂,汗浸过,微微刺痛。
站在门前,他望着卷帘门后那片熟悉的、略显凌乱的昏暗,竟有些恍惚。
不过一两小时前,烈焰的咆哮、濒死的恐惧、女人温软滑腻的肌肤、交织的娇喘与泪水……那一切惊心动魄、带着罪恶与灼热的混乱,此刻被眼前这平凡、粗糙、甚至有些灰扑扑的现实图景一衬,荒诞得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汗湿的梦。
可左肩处,那被秦雪狠狠咬下的位置,正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尖锐而真实。
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混合着真丝与玫瑰沐浴乳的馨香,与周遭的烟尘汗味格格不入。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肺腑间那股不属于此处的、混乱而黏腻的气息用力压下去。然后弯腰,抓住冰凉的卷帘门把手,向上用力一抬——
“哗啦”一声响。
店内的景象涌入眼帘。
比门外更加闷热,空气仿佛凝滞了,混杂着烟草、灰尘、廉价洗衣粉和久放食品的复杂气味。
头顶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出有节奏的、催眠般的嗡嗡声,搅动着一室昏黄的光线。
货架上的商品算不上整齐,却也自有其杂乱中的秩序,大多是些烟酒、饮料、方便面和零碎日用。
这过于真切、过于庸常的一切,反倒让几个小时前那场火与欲的纠缠,显得愈虚幻。
何止是那场火,就连这“回来”本身,不也是一场迷梦吗?
仿佛下一瞬,他就会在那冰冷绝望的蒲团上重新睁眼,面对的还是那张被火舔舐过的、狰狞的脸,还是那份蚀骨的恨与钻心的无力。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他分不清。
或许这重生,本就是老天爷打盹时漏下的一缕错觉,是他在绝望焚身时,自己给自己编造的一场过于漫长、过于细节的慰藉。
“爷爷,我回来了。”陈梓朝着店铺后部、通往二楼起居室的狭窄楼梯口喊了一声。
声音出口,才觉有些异样的沙哑,仿佛还裹着未散的烟尘,也裹着这份挥之不去的、关于真实与虚幻的怔忡。
楼梯处传来一阵缓慢、略带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旧木板轻微的吱呀声。
“回来啦?”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先到,接着,爷爷陈有福的身影才出现在楼梯转角处。
老人很瘦,背有些佝偻,像一棵被岁月和风雨吹弯了的老槐树。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白、印着模糊广告字的深蓝色旧汗衫,下身是松垮的灰色裤子。
头几乎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很深,像是用刻刀一下下凿出来的,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看人时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和的清明。
他手里拿着半截正在剥的毛豆,指甲缝里还沾着新鲜的豆荚绿汁。
他眯着眼,借着店里昏暗的光线看向门口的陈梓,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看到他额角的血痂和满身的烟尘灰渍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温和的眼神里瞬间盛满了担忧。
“这是咋弄的?”爷爷的脚步加快了些,蹒跚却尽量稳当地走下楼来,把手里的毛豆往旁边柜台上一放,就要伸手来碰陈梓的额头,“跟人打架了?还是摔了?”
“没,没事,爷爷。”陈梓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不想让爷爷沾手,语气放轻松了些,“路上看到有地方着火,帮了点忙,不小心蹭了一下,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没事。”
陈有福的手停在半空,仔细看了看孙子的脸色,又上下打量了他满是尘土的衣裳,那双见过太多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更多的还是心疼。
他没再追问细节,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后面搭的小厨房走,边走边说“灶上粥还温着,我晚上就煮了点青菜粥。你要是嫌没味儿,橱柜里还有泡面,你自己拆一包煮煮,加个蛋。……真没事?要不还是去卫生院看看?”
平平常常的几句话,关于吃饭,关于伤势。
没有所谓的惊天动地,只有最朴素不过的关切。
锅里的粥,橱柜里的泡面,加个蛋。
这就是爷爷表达关心的全部方式了。
陈梓看着爷爷略显佝偻却努力挺直些的背影,看着他身上那件领口都磨破了的旧汗衫,鼻腔忽然有些酸。
前世,他躺在医院烧伤科,脸上缠满纱布,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爷爷就是这样,佝偻着背,在病房和家之间来回奔波。
他总说“没事”,“不疼”,可陈梓不止一次,在疼痛稍缓的间隙,看见爷爷躲在走廊尽头,用那双枯瘦的手,偷偷抹眼泪。
那背影,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他揪心。
或许,这才是他“回来”真正的意义。
不是什么宏大的抱负,不是弥补前世的遗憾,甚至不是改变那场火灾的结局。
就只是这样,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夏日傍晚,听着老吊扇嗡嗡的响声,闻着空气中廉价洗衣粉和粥米混合的味道,回答爷爷一句“我没事”,然后自己去煮一碗加了蛋的泡面。
守着这个老人,陪他过完这平静、甚至有些清贫的往后日子。不再让他因为自己,在无人的角落偷偷垂泪。
“真没事,爷爷。”陈梓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他跟上爷爷的脚步,朝后面走去,“我自己煮面就行,您别忙了。”
陈有福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眼中的担忧化开,变成了细微的、安心的神色。
他重新拿起那半把毛豆,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门外渐弱的天光,慢慢地剥起来。
手指有些不太灵便了,动作却一丝不苟。
陈梓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米粥的清香混着青菜的味道飘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