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公~”
“老公”这两个字,像两滴滚烫的蜜糖,又像两根细小的羽毛,猝不及防地钻进李兆廷的耳朵,搔刮在他那颗早已被生活磨得粗糙麻木的心尖上。
他浑身一激灵,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差点把手机给扔出去。
“你……你啥事?”他嗓门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语气里的不耐烦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取代。
他甚至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用手半捂住手机和嘴,仿佛怕周围人听到这反常的声音。
周围几个牌友和看客都注意到了李兆廷的异常,看着他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和突然放轻的声音,互相对视几眼,脸上都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带着猥琐揣测的暧昧笑容,有人甚至轻轻吹了声口哨。
李兆廷没空理会他们,因为电话里,妻子那娇滴滴、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比刚才更清晰,也……更让他头皮麻
“没、没什么事呀……就是想问问,你……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吃晚饭呀?”
回来吃晚饭?
李兆廷脑子里更乱了。
他本来是想说“赢了这把就回”,或者“跟老刘他们喝点再回去”,但听着妻子这完全不同往日、简直像换了个人的语调,那软绵绵的、仿佛带着钩子的询问,他到了嘴边的话,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
“啊……晚饭啊,”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甚至不自觉地挺了挺那有些佝偻的背,“我跟……跟老刘他们,就再吃口饭,聊会儿天,过……过一会儿就回去。”
“哦……那好呀。”妻子的声音似乎更柔了,然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又仿佛带着千斤重量和无限暗示的话,顺着电波,钻进李兆廷的耳朵,炸得他脑袋“嗡”的一声“那我……洗完澡等你。”
说完,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点细微的、带着羞意的鼻息,然后便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李兆廷却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那里,手机紧紧贴着耳朵,仿佛那软糯的余音还在。
“哟!老李,行啊!嫂子这是召唤你回家‘交公粮’呢?”旁边的牌友老刘第一个反应过来,用胳膊肘顶了顶他,挤眉弄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男人都懂的戏谑和羡慕。
“可以啊老李,宝刀未老!”另一个也笑着起哄。
“瞅他那傻样,魂儿都被勾没了!”
哄笑声在小小的麻将馆里响起。若是平时,李兆廷或许会笑骂几句,或者觉得没面子。
但此刻,听着这些带着荤腥的调侃,看着周围牌友那羡慕又促狭的眼神,李兆廷心里非但没有不快,反而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升起一股让他浑身轻飘飘的、混杂着虚荣、得意、乃至一丝恍惚的舒泰感。
他不自觉地,嘴角就往上勾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压不住的得意,还有一种被久违的、属于男人的尊严和魅力填满的餍足。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带着烟味的手指,摸了摸自己有些油腻的鼻尖。
老婆她……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猛地注入他沉寂已久、满是生活腌臜气的心湖。
有多久了?
有多久没听到她这样叫自己“老公”,用这样娇滴滴的、带着期待的语气说话了?
又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洗完澡等你”的暗示了?
难道……是自己最近哪里做得好了?
还是她……突然想通了?
李兆廷混乱地想着,但无论如何,妻子这突如其来的、迥异于往常刻薄泼辣的柔媚态度,像一道微弱却刺目的光,骤然照亮了他那潭满是麻木和怨气的死水般的中年心境。
一种久违的、甚至有些陌生的燥热和冲动,竟然隐隐在他那具被酒精和懈怠掏空了些的身体里苏醒。
看着牌友们的笑脸,他忽然觉得,也许……今晚真的可以早点回去。
甚至,一个更遥远、更奢侈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悄然浮起。
或许……加把劲……真能再有个儿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随即是一种混合着荒谬与激荡的复杂情绪。
“还打不打了?老李,傻乐什么呢?轮到你了!”牌友的催促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打!怎么不打!”李兆廷猛地回过神,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振奋。
他用力搓了搓脸,将手机塞回裤兜,目光重新落到牌桌上,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嘴角那抹控制不住的笑意,始终挂着。
打牌声再次哗啦响起,但李兆廷的心思,却早已飞回了那条熟悉的街道,飞回了那间成衣店,飞向了那个……突然变得陌生又诱人起来的妻子身边。
至于妻子为何突然有如此转变,这反常的柔情蜜意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此刻被虚荣和隐约期盼冲昏了头的他,哪里还顾得上去深想。
………………
李兆廷哼着小调回到家时,天边早已繁星点点,小镇的夏夜闷热未散,但晚风总算带来一丝凉意。
不知是不是接了妻子那通“柔情蜜意”的电话后真的转了运,他后头几圈牌打得顺风顺水,不仅把之前输的捞了回来,还小小赢了一笔,乐得那几个牌友直嚷嚷“老李你今天吃错药了”、“不跟你打了,手气太邪门”,这更让他觉得脸上有光,心情舒畅。
在路边小馆子跟牌友喝了不少小酒,吃了碗面,此刻酒足饭饱,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掏出钥匙,叮呤咣啷地打开成衣店早已拉下的卷帘门旁边的侧门,走了进去。
店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柜台上的小台灯,光线昏黄。
静悄悄的,妻子大概已经睡下了。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熟悉的洗衣粉和布料混合的味道,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