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仆役房
天阙楼阁外围,有一排低矮的平房。
那是仆役们住的地方。
房子是用青石垒成的,屋顶铺着灰瓦,墙上的泥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石块。窗户是木头的,糊着泛黄的窗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这里住着上百号人——马夫、车夫、杂役、伙夫,还有各种干粗活的下人。他们从天不亮忙到天黑,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吃的却是最差的饭菜,住的也是最破的房子。
白啸岳就住在这里。
他扮作一个名叫“阿虎”的散修车夫,被分配在这排平房最靠边的一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歪腿的木桌、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床上铺着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是一床了霉的旧棉被,散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白啸岳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床不舒服。
他当年在白虎族时,睡的是虎皮铺就的软榻,盖的是雪蚕丝织成的锦被。后来跟着刘渊四处征战,风餐露宿,什么苦没吃过?比这更破的地方,他也睡过。
他睡不着,是因为心里憋着火。
从住进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煎熬。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那是天蟒卫押着矿工去上工的队伍。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能看见那些衣衫褴褛的矿工,佝偻着背,挑着空筐,排着长长的队伍,一步一步向矿场走去。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中没有光。
他们走得很慢,很慢,仿佛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白啸岳看着他们,拳头就攥紧了。
白天,他被派去喂马、打扫院子。活儿不累,但他总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有时是惨叫声,有时是哭喊声,有时是皮鞭抽在肉上的闷响。
那些声音从矿场的方向传来,从蟒窟的方向传来,从云雾谷的方向传来。
他听不出是谁在叫,叫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些声音,是从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嘴里出的。
有好几次,他扔下手里的活,想冲出去,想循着那些声音找过去,想一拳轰碎那些出惨叫的地方。
但他不能。
狐妗叮嘱过他:忍。
朔月也说过:忍。
他答应了。
答应了,就得做到。
所以他把那股冲动生生压下去,继续喂马,继续打扫院子,继续听着那些惨叫声,继续攥紧拳头。
二、每日见闻
第六日,白啸岳被派去矿场入口搬运货物。
那是一批新到的物资——粮食、布匹、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马车停在矿场入口,他和其他几个车夫一起,一袋一袋往下卸。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矿场。
入口处,竖着一块三丈高的黑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他看见了碑下那根木桩。
木桩上,挂着几根黑褐色的东西。
那是人的手臂。
断臂。
有的还很新鲜,还滴着血;有的已经干枯黑,像风干的腊肉。
白啸岳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他怕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动手。
矿场入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那是从矿洞出来的矿工们,正在等待天蟒卫清点灵石。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缺了手指,有的瘸了腿,有的身上还带着新鲜的伤口,血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