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尧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对。”
“杀伐决断,又懂得借势,”卢览深吸一口气,在拥挤的车厢内,朝着她郑重地一揖,“好主公。”
这一声“主公”,教盛尧猛地回过神来。
她惴惴不安地将视线收回,又朝前看一眼车辕上背对着她的郑小丸,而后内疚地望向角落的背影。
盛尧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试探着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那个……鲫鱼?”
没有反应。
她又拽了拽。
“我方才是……情急之下,胡说的,你听懂了吗?”
依旧没有反应。
盛尧无法,只好凑得更近些,小声地哄他:
“我就是……就是那么一说。你若是听得明白,就不要在意,好不好?”
终于,闭着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一缕视线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她脸上停驻片刻。
腕间的铜铃默不作声,只有那枚青珊瑚耳坠,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又一下,在青年的颊边轻轻摇晃,带起一点幽丽清冷的颜色。
虽然这人的长相,做个宠臣,也确实绰绰有余。但拿不准他听没听懂,居然就这么认下了?
她深出一口气。
辎车内,路途被车轮碾过雪地的轧轧声衬得好似更加漫长。
人头简直仍在盛尧的眼底滚动。杀了人,一刀毙命,血溅当场。可此刻盘踞在心头的,却不存什么恐惧,只是陌生的冰冷平静。
她发起抖来,低头看着自己握过刀的手,喷溅的血被车帘挡住,手上几乎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血迹,却仿佛能感觉到那温热粘稠的触感。
卢览最先打破沉默,
“殿下,”她小声道,“此事须得尽快善后。尸身很快会被发现,都亭长虽然被吓住,但事后回过神来,难保不生变数。我们必须赶在他上报之前,回到别苑,将所有痕迹抹去。”
“怎么抹?”盛尧费解,努力让自己显得不比谢琚更像个傻子。
“一个都亭小吏,当街被杀,此事可大可小。”卢览匆忙道,“关键在于,此事由谁来定性,由谁来处置。”
郑小丸在车辕上回头,接口道:“由司隶校尉府?”
“不,”卢览摇头,“要由丞相府。”
她续道:“殿下回宫之后,须立刻派人往丞相府‘请罪’。便说中庶子今日出行,受了惊扰,随行卫士为护主心切,与都亭吏士起了冲突,‘误杀’一人。请丞相定夺。”
啊,是这样。
盛尧点点头,只是心虚地又看了谢琚一眼。
辎车一路疾驰,赶在宵禁之前,安然回到了别苑。
盛尧还没坐下,就立刻教老黄门令带着厚礼,连夜赶往丞相府“请罪”,将一番说辞交代得清清楚楚。
盛尧发着呆,只觉得冰冷,这就是吏治不清时权力的模样。她杀了一条人命,却连一丝波纹都激不起来。
因此泄气地坐在书房里,卢览站在一旁,
“殿下,经此一事,丞相必会对别苑加强监看。此时,正是殿下顺水推舟,向他讨要‘皇太女府长史’一职的最好时机。”
“他一定会派自己的人来。”盛尧忧心忡忡。
“那便让他派。”卢览凶恶地说,叫人心里发虚,“殿下不仅要接受,还要欣然接受。回去即刻上表,就说皇太女府初立,年幼识浅,难以周全,恳请丞相为您择一德才兼备之人,以理府事。姿态放得越低越好。”
“行!”盛尧振奋,演戏嘛,这个熟,还能比扮男装更难不成?
卢览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指上绢帛,“而后,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地,将这皇太女府,一分为二。”
什么?盛尧屏住呼吸凑过去,只见卢览在绢帛上写下“外府”与“内府”四个字。
“所谓外府,由这位新来的长史主理,掌管所有往来接洽。让他们有官可做,有名可扬,有功可表。”
卢览眉飞色舞,顺手拿起盛尧搁在案上的茶盏,咕咚喝了一口,盛尧赶紧给她又斟些,“殿下让他们把仪仗做得风光些,把文书写得漂亮些,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无暇他顾。”
天哪!盛尧在心里惊叹。
“内府嘛,”卢览的笔尖移到另一侧,“便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所。殿下可以内帏私务为名,不设官职,只设职事。”
“郑小丸,为‘内卫都尉’,总领内卫操练、宿卫、遴选之事。所有人员名册、钱粮用度,不入少府,不经卫尉,只对殿下与内府负责。”
“我,”她洋洋得意,“卢览,为‘内府记室’,为殿下掌管私库钱粮,调度机密文书,考察内外人员。”
外府主名,内府主实。一明一暗,互为表里。
盛尧很是开心,从未想过,一个官署竟还能如此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