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是吧?行,那就饿着。”
他把冷掉的粥倒进垃圾桶,连碗带勺扔了个干净。前脚刚迈出卧室又折回来,将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缩在被子里的人有了动静,但也只是一小点儿。蒋妤翻个身背对着他,留给他一个拒绝交流的后脑勺。
蒋妤这种人他太清楚了。有点小聪明,叛逆,小倔。这种时候越是顺着她来,她越是拧巴,越是蹬鼻子上脸,越是演得得意忘形。
所以没必要跟她耗。
蒋聿这样想着,回客厅抽了半包烟,满屋子乌烟瘴气。最后烦躁地把烟盒捏扁,踢开浴室门进去冲澡。
洗完澡出来仍然静悄悄。
只有浴室水声刚停的时候隐约听见一声低低的哭腔,也不知是不是幻听。
蒋聿在主卧门口站了会儿,门关着,不知道蒋妤睡着没。不冷不热的视线在那道门上顿了一会儿,他回客厅,往沙发上一靠,掏出手机。
屁大点事都要上社交平台鬼哭狼嚎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受了委屈的蒋妤账号下静悄悄。
不痛快怎么想怎么膈应。他吹了头发收起手机往卧室走。
床铺依然乱糟糟,被子乱糟糟,枕头上陷着小小一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阖上了,浓密的睫毛在眼底覆出一片阴影。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旁边那团隆起的被子依旧没动静。
若是没吵架时,这时候早就该有一双脚不知死活地伸过来踢他踹他,或者那张嘴又要开始抱怨他身上烟味没洗干净。
今晚安静得过分。
蒋聿闭上眼翻了个身,习惯性伸手连人带被子把那团软肉往怀里捞。
怀里人瑟缩了一下,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紧接着是一股力道,闷闷的,却坚决。
一只手抵在他胸口,没用指甲掐,也没用拳头捶,就是单纯的、无声地把他往边上推。
不要他抱。
蒋聿看她这样,心里更加没底。
“多大点事哭屁。老子又不吃了你,推什么推。”他脸色不好,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没什么威慑力,跟哄小孩似的。
蒋妤不听他的,她还是推。
他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以前总觉得她演,觉得她那一套套全是算计。可现在她不演了,虚张声势的皮扒下来,里面露出来的东西却让他感到陌生。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感冰冷冷顺着脊椎骨爬上来。
他以前也常常想,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蒋妤这样的人。
她有一大堆讨厌的毛病,懒惰,娇气,虚荣,小气,爱哭。看起来活泼好相处,其实脾气糟糕得很。她总是自以为是,总是莽撞,总是会给他惹麻烦。
事实上他在某种程度上对蒋妤的轻蔑已经根深蒂固。
在他的想象中,被娇惯坏了的大小姐很快就会受不了,寻死觅活、撒泼打滚闹翻天。而他将扮演那个高高在上冷眼相待的施舍者,等她主动来求他,等她跪在他脚边摇尾乞怜,他再大发慈悲地把她捡起来。
这剧本他从发现血缘作伪起就排练了无数遍,唯独没算到这一出。
蒋聿僵在那儿,手臂松也不是,紧也不是。
“操。”他不知是在骂蒋妤还是骂自己,“老子又不是死乞白赖缠着你,你他妈是傻逼吗?”
放在平时早该跳起来跟他叫板的,但是现在没有。
他松了力道,任由那只手把他推开了一寸距离。
*
蒋妤醒来时身侧已经没了人。
落地窗帘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光投进眼里,她盯着空气发了会儿呆,才掀开被子靠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摸到一盒万宝路。
昨天一通莫名其妙的哭耗干了水分,导致现在自己像条脱水的咸鱼。烟雾袅袅飘散开,她吸了一口,呛咳得惊天动地。
是蒋聿的。他的烟抽上一口就呛,辣喉咙。
泪水在脸上横冲直撞,蒋妤下床,叼着烟踢踏着拖鞋进了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眶红肿,嘴唇破了皮。她抬起手碰了碰,被灼得一缩,转而抽回手对着镜子拨弄了一下头发,扯出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又试着找角度比了几个表情,觉得这个状态挺好。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符合被扫地出门的落魄千金人设。
正准备回床上继续当尸体,外头门铃声响了。
躲起来。
该用什么身份出去?是这里的女主人?还是被蒋聿豢养的金丝雀?抑或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可分明之前的几周仍旧就是如此心照不宣地厚着脸皮地看破不说破地——
蒋妤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临场发挥。
英勇悲壮说抛就抛,她像条落水狗,连滚带爬闪身进了浴室,轻轻带上门,留了道缝往外瞧。刚好能透过这道缝望向卧室门外,再望见玄关。
客厅里蒋聿开了门,门外站着宋文君女士,以及她身后昨晚那个纤瘦的白裙子。
蒋妤的心猛地一沉。
“阿聿,这么晚才起?”宋文君温和说。
蒋聿懒洋洋往门框上一靠,没让她俩进来的意思:“有事?”
蒋妤屏着呼吸,控制着自己的心跳不至于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