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找不到出口,只能对准自己,奥尔登很快因为自己的自虐行为感到极度疼痛,并且摸咂出了些许快意。
在他的君主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借由疼痛与脑震荡带来的那种昏沉到难以思考的精神状态,奥尔登终于摆脱了跪地的姿势。他从地上姿态滑稽地爬起来,额头有发肿的伤口,血流进眼睛里,用手撑住尤利叶的床架边栏,一张口,血也从嘴角流出来。
实在说不出话来,奥尔登只是对尤利叶露出了一个毫无美感的笑容。
他们相识了实在是太久太久,即使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尤利叶也明白了奥尔登的意思:他在挑衅。
即使奥尔登无法抵抗伊甸,他从今往后只能任由尤利叶摆布,他也必须要用这种惨痛的方式向尤利叶证明自己并非愚钝的傀儡。如果尤利叶真的想要轻蔑地操纵他,即使他会与尤利叶同死,他也绝对会把刀子捅进尤利叶的心脏里。
由于刚才冒进的教训,奥尔登不敢再与尤利叶有身体接触。他用形容凄惨的一张脸笑了笑,看上去不太好看。他说:“我的未婚夫,阁下,您能告诉我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么?我实在想知道您为什么就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呢。”
尤利叶无言盯着一滴血从奥尔登的额角一直滑落到下颌。白发的雌虫看上去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尤利叶叹了一口气,说:“你也让我缓一缓吧。你去把自己收拾一下,好么?把雄保会的人叫过来,告诉他们我要处理玛尔斯的事情。”
奥尔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血泪换来的是这样一句话。尤利叶直接忽视了他的所有情绪与反抗。他原本还以为尤利叶又会发怒呢。
不过奥尔登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和见风使舵,见尤利叶明白了他的态度,奥尔登唇角弯了弯,向尤利叶点头,悄然离开了病房,并不多说什么。
……
尤利叶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纯白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生理盐水和电解质药剂顺着点滴管道缓慢地涌进尤利叶的身体。他能够像是操纵游戏里的角色那样以精准到可视化的数值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弥合能量缺口的全过程。这并非是尤利叶获得了某种将一切可视化的异能,而是因为他如今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强到一种非人的程度。
……伊甸正在他的体内流淌。祂彻头彻尾改变了尤利叶,将他变作了与正常虫族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生物。他前所未有的强大,前所未有的痛苦。
方才尤利叶听闻奥尔登的忏悔,并没有什么反应。他是在力竭控制自己的情绪反应,甚至不敢去思考,以免再次被伊甸的思维方式控制,让他再次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
那种感觉十分恶心恐怖,与奥尔登认为自己被控制时的所产生的那种感受相差无几。如若不是场景不合适,也暂时没有能力,尤利叶恐怕会做出和奥尔登类似的自戕行为来。
在虫族步入太空之前,他们尚未习得拟人态的拟态第二面貌,不将“人”之一词混用进语言系统中。那时候虫族仅仅是虫族,甚至没有如今的雌雄性别之分。
整个虫族社会是一个巨大的巢穴,以统治者虫母作为中心。雄虫负责□□繁衍的职责,让整个族群的王产卵,繁衍种族。拱卫着虫母的是一群没有任何性征的“工具虫”,它们负责为族群寻找食物,抵御外敌,是整个构造完美的巢穴中维持它周期运转的螺丝钉。
虫母是整个虫族社会的母亲,整个虫族社会的圆心。它繁育一枚枚卵为巢穴增添更多的劳动力,同时也被自己繁殖出的劳动力所供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虫母是整个虫族社会不可避免的圆心、太阳,它赐予自己的孩子们光热,赐予它们生存的意义。
在如今的虫族无从考据的某一时代,虫族巢穴中的虫母意外死去。也许是气候或者水食不足的影响,虫巢中并没有新的虫母诞生,死兆星笼罩在这个不幸的种族头上。
于是巢穴中原先并无性征的工具虫们开始应激性地分化出了第二性征,成为代替虫母的“雌虫”。它们与原先属于虫母的雄虫们□□,生下子嗣。
从这时开始,虫族开始迈向新的社会阶段。它们由原先的集群生命,变为了更为普适的、抗风险能力更强的二元性征族群。
然而远古的基因天性仍然镌刻在虫族们的本能中。由工具虫分化而来的雌虫们仍然保留了好战的特征,它们身体强壮,攻击欲强,因为并不应该属于自己的第二性征以及社会的变化而精神狂躁,需要基因层面更贴近虫母的雄虫的纾解。
而本应该在与虫母的□□后便死去的雄虫,因为□□对象的更迭拥有了苟活的权利。但它们仍然像是自己远古的先祖那样毫无肉。体上的战斗能力,而是从古到今都拥有着精神方面的辅助天赋。
——这是虫族的生物历史上所写的内容,整个社会的常识。
而历史书上并未提及的内容则是,在在几万年后的某一时刻,名为西里尔·怀斯的学者寻找到了最后一代虫母的头颅。他将那位虫母命名为“伊甸”,并在他刚出生的孩子尤利叶·怀斯身上移植了来自伊甸的最后一点活性基因。
第45章
伊甸。那是传说中神创造的居所。祂创造出女人和男人在伊甸园中生活,赐予他们无限的殊荣和宠爱,教育他们节欲。但人类最终背弃了伊甸园,走向了属于自己族群的并不光明的凶险未来。
……这并不是属于虫族的神话。虫族是被伊甸园拒之门外的种族。它们不比宇宙中的任何一种文明生物,不具备任何得天独厚的发育条件。
从繁衍之初,虫族生活的环境便并不宜居,极其恶劣,它们多次寄宿在其他文明的领土上苟活,又杀死领主,侵占属于领主的土地。天灾、洪水,喷发的岩浆,无数灾厄一次一次降临在这个种族身上,却从未真正杀死过它们。
到了最后,虫族们的王者,连虫母都死去了。它们仍然活了下来。
这贪。婪的种族,像狗一样狺狺地在宇宙中艰难求生的种族,甚至占领了所谓的“伊甸园”。他们打败了名为人类的种群,占领属于他们的土地,吞食他们的躯体,在他们身上学习到了更适宜于科技发展的类人的拟态外貌、文明形态,以及二元的性别分类。虫族并不拥有伊甸园,它们从其他幸运儿的手中偷走了伊甸园。
西里尔·怀斯将虫母遗留的头颅称为伊甸,这个狂热的科学家认为远古的指引能够带领他们的种族走向更明亮的未来。他建立了伊甸计划,将独一份不可复制的珍贵基因样本移植到了新生儿尤利叶身上,令尤利叶成为伊甸计划的原型机。
在寻找到另外的新生儿移植伊甸基因并且养在手上的选择面前,西里尔果断选择了使用自己血脉相连的尤利叶。这位心中并无任何伦理道德的科学家正是因为爱自己的孩子,才选择将最好的东西送给他。即使这份馈赠会彻头彻尾改变尤利叶的命运。
伊甸计划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尤利叶作为伊甸计划的原型机参与到项目之中。
伊甸计划的科研人员经由尤利叶一路成长的基因表达,向实验室奉献出的生物样本,以及对于伊甸源体的分析,缓慢地挖掘出了来自先祖的宝藏。
与现代虫族退化的生物信息素不同,伊甸的信息素是代替语言真正起到了“信息传递”的作用的另一种物质。在远古时期,虫母仅仅通过信息素进行号令,就能够控制自己的属臣,使得不称职的雄虫与工具虫发生自戕行为,像是上帝一样支配它们的行为与思考。
虫母的信息素是真正能够控制子民精神的物质。这种集群生物就这样愚忠地依照君主的命令行事,不具备个体的思考能力。
与被科技娇养而逐渐退化,战斗能力丧失,甚至无法完全变为虫体的现代虫族不同,远古虫族是绝对的战斗兵器。当它们还未曾成为起源星的星球霸主时,虫族体侧的刀刃依顺序冷酷地屠戮所有其他种群,以血建立起了绝对的霸主地位。
那段植入到尤利叶体内的基因,在他完全发育之前,因为没有足量的激素引导,并不会明显地表现出来,充其量也就是会微量地改变他的荷。尔蒙素,令周围的虫族对他产生崇敬与向往。而当他度过最后一次生理发育期之后,受短时间拔高的生理激素影响,基因表达现象会骤然出现,令尤利叶拥有种种属于虫母的能力。
……许多在失忆中尤利叶困惑不解的答案,伴随记忆的回归,都有了对应的解答。
他的双亲究竟犯了什么罪?他们并没有犯什么常规性的罪行,至少暂时是这样。只不过伊甸计划的内容意外泄露,联盟对于能够控制高基因等级虫族心神的母虫信息素极为警惕,将其判作违背社会伦理,动摇社会根系,秘密判处了西里尔·怀斯及其伴侣乌尔里克·都铎死刑。
在一个安定且阶级固化的社会,如果有谁突然掌握了改变社会的力量,他绝对会成为所有这个社会系统中既得利益者的眼中钉肉中刺,即使他并无此意,也无从改变他人警惕戒备的想法。
何况尤利叶知道,他的雌父雄父实际上也并非称得上是什么纯善的好人。完完全全的好人是做不出拿自己的孩子做实验这种事的。
为什么尤利叶的双亲失心疯般地将尤利叶也带上了星舰,想要让自己在法律上并未犯错的孩子一起逃亡?他们将尤利叶的信息保护得很好,联盟至今不知道尤利叶是伊甸计划的原型机这件事。
但倘若让尤利叶在联盟的荫庇下进入生理发育期,他表现出的各种异样绝对会被联盟检测到,从而使他身上的秘密败露。尤利叶能够获得怎样的结局不得而知。
与其毫无准备束手就擒地走向被他人桎梏的结局,不如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性。这就是西里尔·怀斯的想法。他从开启伊甸计划伊始,就已经展露出了赌徒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