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登看着这位“尤利叶”。他周密地注视着对方羸弱可怜的每一个表情,任何一丁点表现。
即使面无表情,但任何观众看到他脸上一双发亮的贪。婪眼睛,也能够察觉到奥尔登此时情绪极其激荡:他正在为面前可怜可欺的阁下而感到兴奋,乃至于下意识用舌头在口腔里舔着自己的牙齿。
奥尔登的嘴唇嚅嗫了一下,一开始,并没有发出成型的声音。随即他重复了一遍自己所说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就像是刽子手在临刑之前祈祷的祷词,当他双手染血,他祈求神的宽恕。
那并不是一句什么话,而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单词,被咬在口齿之间,不断地被揣度与意。淫。好像奥尔登已然化为庞大的虫形,将名字的主人湿。漉漉地含在嘴里,消化液腐蚀对方的皮肤与骨骼。他吞咽甘美的血肉。
奥尔登说:“尤利叶……尤利叶……”
好像是天底下只存在这样一个物件那样,他反复不断地呢。喃着这个名字。于此同时,奥尔登手中剑柄略微旋转,发力,一刀两断。
他切割下尤利叶的脑袋,干脆利落,好比农夫刈割下低垂麦穗的作物,采摘果实。
在灰发阁下的脑袋落到地上之前,奥尔登及时接住了它。尤利叶死不瞑目,表情凝结着莫大的愤怒和哀愁。头颅上一双灰色眼睛注视着奥尔登,其中不乏死者奇诡惊悚的怨恨。
与之表情相反的是,奥尔登用相当柔情粘腻的目光注视着尤利叶的头颅面颊。他低下头,将亲吻落在尤利叶的额上。阁下的灰发混着血倾泻于奥尔登的手心,丝丝缕缕,像是极其柔情的情。人的挽留。
……随即奥尔登的口齿部迅速衍化,凸出虫型巨大锋利密密麻麻的牙齿。
奥尔登的面部变形,从耳侧一路裂变至口齿,一张脸眼睛瞳孔放大,而下半张脸完全变为了极其可怖的兵器形态:牙齿凸出,呈现出一种闪光的铁色,比起生物更像是某种金属工具,通常只用于切割和伤人。
他裂开的口齿几乎完全占据了下半张脸的全部面积,牙齿排布的方式不是正常的环绕一周,而是分为两层。一切异变使得这张脸失去了拟人态的秀丽之美。
奥尔登的下半身自尾椎部长出银白如蛇的兽尾,缠绕绞住瘫倒在地上的尤利叶的无头尸首,他将那具躯体绞出骨骼碎裂的咔咔声,被挤压的血肉从伤口处喷溅而出。
于此同时,奥尔登的虫化口齿啃咬吞噬着尤利叶的面部。他撕咬吞咽阁下的面皮,用长舌将两颗眼珠卷出来,舔出粘腻的轻嗤声,再十分依依不舍地将其吞咽下肚,连一滴血都不放过,全部吞入肚子里。
消化液从这个白发的怪物口中流溢,正如他——它的食欲在空间内不断膨胀,成为似乎可以伸手触摸的凝固欲。望。
奥尔登很快就将手中的头颅喰食到只剩下阴森森的白骨与一头赘余的头发。他似乎犹不满足,嘴唇已然复原,然而沾血而显得格外艳丽的面容却勾起一个微笑,去吻一吻尤利叶的眼眶,声音粘腻,食道中仍然有血肉在蠕动。
“我爱你……尤利叶……”这个怪物深情款款对着手中的头骨告白。它的情绪真情实意,想要和白骨共度余生。
……尤利叶轻轻拍了一下巴掌,幻境消散了。尤利叶与不自觉抬头的奥尔登对视,奥尔登面色煞白,而尤利叶仍然在微笑。
玛尔斯坐在一旁,用极其凶狠阴森的眼神盯着奥尔登。而尤利叶只是笑,他对刚才从奥尔登的大脑里投影出来的那副场景似乎并没什么感想。
“所以你没必要装出这副样子。”尤利叶实在是感到有点厌倦了:“奥尔登,刚才那些,就是你日思夜想的梦境,你对我庞大到抑制不住的意。淫。在我向你证明我知道这一切之后,你还是坚持要说你爱我么,你还要狡辩些什么?”
如果说奥尔登对从前尚未暴露身份、与伊甸计划毫无关联的尤利叶有一些非常纯粹真挚的少年爱慕的话,在尤利叶身份暴露、他们之间出现权利间差开始,他们就不再有可能回到过去那种状态了。
伊甸计划摧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者说,权利的间差摧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当这对童年玩伴之间出现不平衡,他们就无法维持旧日的情谊。
无论是奥尔登试图掌控养殖流落囚星的尤利叶,还是尤利叶操纵控制如今对他毫无反抗之力的奥尔登,这两件事本质上似乎并没有区别。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中并不包含对弱者怜悯,而彼此作为未婚夫之所以能够陪伴在自己身边,也并不是因为虚无缥缈的竹马之情,而是,他们是最相配的。
伊甸不仅改变了尤利叶,使得他的思维一路向着暴虐与侵占倾斜,也使得环绕拱卫在他身边的虫族与他之间的关系变得扭曲。
在巨大的不平衡之下,除却玛尔斯这种从心底里就能够忍受自己被尤利叶压制、也一直以来被尤利叶压制的雌虫之外,大多数的虫族是并不能够接受这种极不公平的操纵关系的。
他们遵从远古的赦令而服从,也会因为基因本能里的不屈服而萌生愤怒与攻击欲。身体被控制而只能下跪,但脑海里想象的却是一些非常狂悖、叛逆的想法。
譬如奥尔登之所以会对尤利叶产生那些血腥的想法,想要啃食他的血肉,大抵是因为随着文明而被摒弃的互喰本能被过于庞大的力量托举出水面。
奥尔登本能地会开始幻想:倘若他吞下尤利叶,他是否能够窃取尤利叶的力量,他是否有能够将伊甸的力量握在手里的一天?就像是他们的先祖同样是以捕食与被捕食的方式让渡权利关系。
尤利叶自己也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没有充足的实验依据的前提下,想要知道答案,恐怕只能让其他虫族对他动嘴了。
奥尔登牙齿打颤,在巨大的恐惧中无法说出话来。他同时也剧烈地发。抖,像是处在极寒中一般体温应激升高,面颊泛起血色。他双眼几乎流血,盯着尤利叶的样子如同失去神智的野兽。
尤利叶安宁地看着奥尔登。即使尤利叶本心上来说,他和奥尔登并不亲近,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竟然是自己漫长年岁之中难得的朋友。过往的尤利叶实在是社交圈狭窄,被养出了一副十分古怪孤僻的秉性。
尤利叶向奥尔登勾了勾手指,奥尔登不明所以,失去思考能力,下意识膝行向尤利叶的方向。
第80章
尤利叶回倒一步,重新坐在了沙发上。他的双手放在膝头,冲着奥尔登微笑。光照从背后照着他,让他披散着的头发的边缘和身上的毛衣都渡上了一层很柔和的光。
尤利叶身形清瘦,因衣物的形制而露出脖颈与一点锁骨的形状。他看上去孤零零的,非常柔软、单薄,类似一株伶仃的植物,似乎正在等待一个满怀的拥抱。
奥尔登呼吸急促,下意识更加努力地向着尤利叶的方向膝行过去。
他突然忘记了双腿行走的方法,忘记尊严,在本能的呼唤之中向着前方奔去。此刻他并不是奔赴向尤利叶,而是十分急切地想要回到伊甸虫母的身边,如同那样才能给他带来温暖,他想要回到整个种群的母亲身边。
在奥尔登即将触碰到尤利叶,拥抱尤利叶,伏在尤利叶膝头哭泣的时刻,尤利叶轻柔地伸出手——
他正中红心地用一只手捏成的拳头击打中了奥尔登的口鼻。这一下用力实在是重,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咔擦”一声,似乎是鼻梁骨碎裂的声音。
尤利叶其实已经收着了自己能用的力道,但奥尔登仍然捂着鼻子往后仰倒。他的脸被自己的手遮盖住,但指缝间正在往外流血。奥尔登鼻腔里的毛细血管应当全部受伤了。
尤利叶站起来,叹了一口气。事情走到这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奥尔登了。
他后退了一步,走向玛尔斯的方向,见奥尔登沉默不语,口鼻共用食用成瘾药品一般地呼吸着空气中伊甸信息素的味道,于是更加感到无话可说。
“就像是我们小时候那样,我打你一拳,当作你惹我生气的代价。奥尔登,你一直在逃避问题,这样是不行的,你一直都是这样。但现在和我们之前经历的问题都不相同,它并不是你用逃避就可以避开的小事。”
“你自己冷静一会儿,好么?让我也冷静一会儿。等你平静过来了,再过来找我说话。”
尤利叶甩下了这样一句话。他牵着玛尔斯湿冷粘腻的手离开了这所房间-
这一等待过去了八个小时,期间阿多尼斯去看望了奥尔登,然后便没有回来见尤利叶。而迪克米翁似乎丝毫不受到任何恩怨情仇的影响,仍然进行自己的工作。
怀斯府邸的仆从们误以为玛尔斯和奥尔登在尤利叶面前打了起来,奥尔登先生不幸落败,面颊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