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并非虚言。他自己的人生,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错误结晶?
母亲是亡国公主,父亲是灭国仇敌,他的出生伴随着谎言、痛苦与疯狂。童年时在宫廷角落遭受的冷眼与欺凌,被接至母亲身边后面对的时好时坏、充满矛盾的母爱,那些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自我怀疑……
他太清楚一个不被期待、背负着沉重出身秘密的孩子,会走过怎样一条荆棘丛生的路。
还好,他足够强大,也足够幸运,后来挣脱了出来,并且遇到了她。可这世上有多少这样的孩子,最终沉沦在命运的泥沼里?
洛云宛听着他平静的叙述,却仿佛感受到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与伤痕。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没想到这番话背后,可能隐藏着他自己不曾言说的过去。
洛云宛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先前关于李莲选择的对错纠结,似乎在此刻被引入了一个更沉重、也更广阔的层面。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夜祁汜微凉的手,没有追问,只是用力地握了握,传递着无声的理解与支持。
河水依旧潺潺,带走时光,也仿佛冲淡了一些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重。
有些伤口,无需撕开检视,只需知道它的存在,并彼此靠近取暖。
“所以……真的错了吗?”洛云宛的声音很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知是在问夜祁汜,还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李莲选择自保而放弃孩子的那一幕,以及夜祁汜关于孩子命运的那番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联想到扶摇山庄里那三个她视若珍宝的孩子。
当年,在那样艰难甚至屈辱的境地下,她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般的倔强与母性,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留下他们。
这些年,她竭尽全力,给予他们自己能给的一切:安稳的居所、用心的教导、无微不至的关怀,努力为他们撑起一片相对平静的天空。她告诉自己,这是她的骨肉,是命运给予她的、无法割舍的馈赠。
可直到此刻,夜祁汜平静叙述下那深藏的切肤之痛,才像一道锐利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一直回避的阴影里。她给得了衣食无忧,给得了学识教养,但她给不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给不了寻常家庭里父亲坚实可靠的陪伴,更给不了他们一个可以坦然宣之于世的来历。
她只顾着自己的一腔孤勇与不舍,生下他们,守护他们,却从未真正问过:他们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出身?是否愿意背负私生子这个在任何时代都显得沉重甚至羞耻的标签,开始他们的人生?她的给予,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一种自私的负担?
“夜祁汜,”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想回去了。”
夜祁汜侧头看她,只见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迷茫与脆弱,与平日那个杀伐决断的将军判若两人。他以为她还在为李莲的遭遇心绪难平,虽觉她反应似乎过于深刻,但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温声道:“好,我们回去。”
两人一路无话,沉默地回到了京城。刚踏入洛府不久,芷茯便从将军府匆匆赶来,带来宫中急召,说皇上要立刻见她。
洛云宛只得压下满心纷乱,重新换上韩子然的冷静面容,疾步入宫。
御书房内,皇帝夜阑廷面色肃然。原州一带匪患已成疥癣之疾,流寇聚众,滋扰地方,剿匪的将领几次受挫,匪势反而有蔓延之势。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韩爱卿,西南一战已显你统兵之才。原州匪患,朕思来想去,由你前去处置最为妥当。给你一万精兵,即日出,务必战决,还地方安宁。”
军令如山,刻不容缓。洛云宛抱拳领命:“臣,遵旨!”
出宫后,她与夜祁汜只在奔赴原州前匆匆见了一面。许多话堵在胸口,白马镇之行被打断的坦白,李莲事件引的内心震荡,关于孩子们未来的忧惧……千头万绪,让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厘清自己纷乱的思绪,去积攒足够的勇气。
“等我回来,”临别时,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却坚定,“等我从原州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你。”无论结果如何,是理解接纳,还是嫌隙疏远,她都决定不再逃避。坦诚,是她能给予这份感情最大的尊重,也是对孩子们未来负责的开始。
夜祁汜敏锐地察觉到她平静语气下的波澜,他没有追问,只是深深望进她眼底,握了握她的手:“好,我等你。一切小心。”
七月十三,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虽则盛大的典礼定在次日,唐府内外却早已浸润在一片铺天盖地的红色喜庆之中。朱漆大门前,崭新的红绸灯笼高高挂起,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门楣窗棂,无不张贴着硕大的“囍”字。
府内,仆役丫鬟们步履匆匆,穿梭如织,搬运着明日所需的各色物品:从宴席的器皿、食材,到新人房中的铺陈摆设,处处透着繁忙与精心。
路过府门的行人,也禁不住停下脚步,纷纷踮脚张望,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这场备受瞩目的皇家婚礼,脸上满是好奇与惊叹。
明日,便是二皇子夜逸辰迎娶唐家二小姐唐书瑶为正妃的日子。
虽说按常理,唐家大小姐唐梦雅尚未出阁,妹妹先行嫁人,且是嫁入皇室,多少有些不合长幼次序。
然而,这是皇帝亲自下旨赐婚,代表了无上的恩荣与定夺,那些细微的不合礼数,在皇权天威面前,便也无人敢置喙,只化作茶余饭后一丝心照不宣的谈资。
廊檐下,唐梦雅一身水绿衣裙,静静立着,看似在欣赏庭院中为喜庆而特意摆放的盆花,可那双美眸深处,却凝结着化不开的寒冰与怨恨。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带来细微却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维持住面上那副温婉娴静的假象。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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