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水说:“可以,我把水字分给你,那句话怎麽说来着,无水不成莲。”
顾娘子在选铺面时,老念叨这句话,所以满池娇铺子前面是条大河。
但这次天公不作美,一个来月不下雨的临安,从八月底一连下了十来日,今日雨势稍歇,阴雨天,赶紧开业。
请了临安的小唱,路歧人杂耍,几十人穿粉戴绿敲敲打打,放了紧吐莲丶慢吐莲的烟火,噼里啪啦响了又响,热闹了好一阵,引得周围一群人过来,看着开业挂牌。
随着鼓声越敲越激烈,人越来越多,满池娇正式开业。
挂上牌匾时,林秀水长舒了口气,她其实为了这个开业,已经有相当一段长时间没睡过整觉了,梦里都是几十人的心血打了水漂。
终于,在临安走出了小小的第一步。
可跟水记全衣时的欣喜不同,她的铺子是为镇里大家做衣裳的,能赚多少赚多少。
但满池娇不同,它是必须要赚钱,要付得起几十人的工钱,对得起数十人夜以继日不停歇从平江府丶湖州等地采买的布料,为了一个月里大家开业往返于临安和桑青镇,风尘仆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铺子。
许多人对它寄予了厚望。
铺子里的每个人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赶紧招揽生意,“娘子进来先瞧瞧,我们这里卖各色莲花衣裳,池塘小景的,叫作满池娇,大家可以进来瞧瞧。”
临安的铺子衆多,卖各色新奇衣物的更是数不胜数,来往的女子里,有穿销金裙缎的,石榴裙,十六幅的郁金裙,又有着一件彩绘描金白罗衫,绣各色花草纹百叠裙的。
好衣裳可谓见过不少,但仍旧被挂出来的莲裙形制所吸引。
“瞧瞧去,你看那裙子,垂得多漂亮,这粉得挺衬我这条青纱裙,”戴着一顶冠子的女子指着挂出来的莲裙说。
她同行的娘子两颊涂抹红色,穿一身缟素的衣裳,闻言轻笑,“怎麽是粉的,今年可盛行素白的,不是白的我不穿。”
那高冠的女子转过身,挂下脸来,什麽盛行素白的,一群士大夫觉得彩衣不好看,眼下全穿白的,疯疯癫癫的,搞成跟守孝一样,所过之处一片白。
有人就跟他们一样集体为天守孝道,恨不得自己头发都染成白的。
她扶着自己的冠子,哼一声道:“你不穿,我自个儿穿。”
“这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铺子,你也敢穿?”素白衣裙娘子气急败坏。
人压根不搭理她,进了铺子里眼前一亮,褙子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直袖丶窄袖,她撩起来一看,袖子处做成莲花瓣样式的,刺绣精巧,是粉色绸面的,很有光泽。
“这多少银钱一件?”这高冠娘子问。
铺子里的李三娘赶紧回:“娘子,三贯二钱银子,我们这款绸面是从常州来的,刺绣的丝线也全是上好的熟丝,半点不扎,你瞧做了内衬的软面,我们可以依着身形裁改,还可以量身细做。”
高冠娘子压根不喜欢同旁人穿得一样,她直说後,又看了其他的便走了。
没谈拢生意,李三娘有些懊恼,所幸还有其他生意。
“这裙子形制有些意思,可太素净了,”穿黄罗银泥裙的娘子进了铺子,在靠窗挂着的一排莲裙里,面不改色随意挑了挑,撩起下摆道:“只裙头有些意思,这边缘怎麽不销金,不刺绣,不织点金线进去?”
“还有六百文一条裙子,看不起谁呢?”
其馀人正在招呼旁的客人,林秀水守着账台,此时只有张莲荷一个人在旁边,她被这话弄得面红耳赤,看向衆人,都在忙各自的生意,强作镇定後,开头有点结巴道:“娘子,我们这里也可以专程定做。”
“说来听听?”
张莲荷咽了咽口水,她此前有学过的,尽量顺畅地开口:“我们这裙子叫作一色裁,取自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一诗里,这裙子用的粉是特意挑染的莲花粉,娘子要不满意,我们还有其他诸色,牡丹红丶莲瓣红丶初荷红丶莲红丶水红。”
“娘子觉得裙子素净,我们可以织金,满绣,”那穿黄罗泥金裙的娘子打断了张莲荷的话,“那满绣满织金,我就要在这裙样上头改,钱不是问题。”
张莲荷被这单子冲昏了头脑,她还不忘连连点头,“能做,我们都能做。”
她像是抓住向上爬的绳索,紧紧不放手。
做成一单,也有了开口的勇气,说出口的话越来越顺畅,哪怕被接连拒绝,她虽然羞赧,也仍竭力保持笑容。
开业头一日,赚了二十五两,刨除布料丶织线丶织金种种,大概是十二两,还算可以。
大家从镇里到临安内城来,一路担忧忐忑,生怕没有生意,此时终于放了点心,觉得照这样来,满池娇能养活几十人。
按这样算,林秀水再待上两日,就能回镇里,一切交给大家照管。
可是等到第二日上午,铺子里衆人整理衣裳,忽然刮了阵大风,不到须臾,下起暴雨来,雨水比烟火炸得还响,噼里啪啦从屋檐滑落,在门前积起一滩又一滩的水,路人行色匆匆,急忙奔走,压根没人管这里有间新开的铺子。
等了许久,没见雨势缓解,相反越下越大,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渐渐小了些,今日没有一文钱进账。
屋子里十来人或坐或站,有的娘子靠在屋檐底下,看了眼这大雨,咒骂了句瘟天,也有的坐在绣墩上叹气,想着几百两银子要打水漂了,沉重地像压着块石头。
“林管事,怎麽办?”终于在寂静里有人问出了口,“雨要下这麽久,没人来,可怎麽办?”“怎麽会碰上这种天的,明明我们从桑青镇出来,天都好好的,我眼下真的害怕,跟两年前一样,碰上下了八个月的大雨,那一切都完了,”有一个娘子蹲在地上,捂着脸,说话断断续续。她说服了家里一衆人,为了能赚更多的钱才抛下裁缝作里的所有,从镇里到临安城里来,她不想就这样草草回去。
外头雨又下大了,屋里黑沉沉的,弥漫着焦灼,每个人都在等林秀水决断,雨没有那麽容易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