摛锦踩着马凳下车,才跨过院门,就被婢女引向会客的厅堂,不禁咋舌,虽知她会来,却没想到竟是一刻都等不了。
怕不是早早与门外请人的侍从约定好了,一人守一边。
堂内,秋娘捻着一直金簪随意骚刮鬓发,一双丽若秋水的眸子往向来人,忽而笑道:“一时竟不知是要恭贺云娘子入了贵人的眼,还是要祝云娘子与故人再续前缘。”
摛锦神情不变,兀自到上首处,代表主家的位置落座,于秋娘如芒刺的目光里,不紧不慢饮茶。思绪流转间,将庞勇可能吐露出来的事挨个梳理一遍,这才露出一个带有攻击性的笑:“不论哪样,不都是托了秋娘的福?”
“云娘子若是早说,与燕世子有旧,我也不必瞎忙活这一场不是?”
“若不是这一场,我又怎知,平陇县里的一个小小县尉,竟有这般身份。”
这般装模作样地寒暄几句,秋娘才切入正题,“你来的时间短,我未曾好好教过你规矩。”
摛锦眉头微挑,就听秋娘洋洋洒洒念了一大堆引人发笑的东西。
“你是我手底下出来的人,别以为攀上贵人,就不用把我放在眼里了。我手上可捏着你的卖身契,今日能把你送给燕世子,明日就能把你送进勾栏瓦肆。”秋娘吊着眼尾,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不要太自以为是,你被掳去我院里受苦的那晚,燕世子可是流连在花街柳巷,沾染了一身的脂粉。”
“便是昨夜席间,他第一个选的人,也不是你,你与他的那点旧情,着实算不上什么。”
秋娘看着摛锦面上露出几分恼意,唇角笑意愈深:“与其赌一个风流浪荡子对你长情,不若接着替我做事,拿些实打实的好处。”
“比如说?”
秋娘捧出一个木匣,“咔哒”一声拨开卡扣,手指轻挑,启开匣盖,登时露出里头光彩夺目的首饰。许是怕她隔远了瞧不真切,还挨个取出,在空中展示,嘴里也跟着介绍:“白玉镂雕并蒂莲簪、金粟珠编缀真珠帘梳、金累丝蝴蝶掩鬓……”
“燕世子今日为你选的所有首饰加起来,还不够这其中一件,更别说他还把账挂到了郡守那,从他那可捞不到什么好处。”
摛锦面露纠结,一双眸子被华丽的首饰招得挪不开眼,好一会儿才问:“要我做什么?”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秋娘将匣子合拢,整个端起放到摛锦手边,“只肖吹吹枕边风,将他每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谁记下来,差人告知我便是。”
摛锦迫不及待地揽住木匣,爱不释手地翻看着,只是目中又露出几分难色,“燕郞看我看得紧,要如何给你递消息?若是被燕郞发现……”
秋娘凑到她耳边低语。
话罢起身时,后颈被猛地一击,晕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阿锦:一堆破铜烂铁就想收买我[白眼]
第52章运筹帷幄
秋娘从昏昏沉沉醒来,两条细眉紧蹙,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从模糊的视野里辨认出一道人影,胸中怒意翻涌,下意识骂道:“你个小——”
话音骤停,因为那吐字的喉头抵上了一块瓷片。
瓷片边缘并不规整,裂口处歪歪斜斜,厚薄不一,不及利刃吹毛断发,可用来割开喉管、取人性命,绰绰有余。
秋娘脸色青白,这才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自己当前的处境。
她仍是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用作装饰的披帛却成了囚困她的帮凶,双手被往后捆缚至椅背,双腿也各和两条椅子腿分束着,除却一颗脑袋,她再无处可动弹。
距她不远处,是一个摔碎的瓷盏,用
来威胁她的瓷片便是出自于此。目光缓缓上爬,是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可落在她眼里,再怎样的花容月貌,都可怖同魑魅魍魉。
难以言说的恐惧蔓上心头,秋娘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说话时却遮掩不去声中颤意:“你、你想干什么?”
摛锦并未应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秋娘莫名从中滋生出几分勇气,以为面前人是装模作样,不敢动手,深吸一口气道:“我背后可是郡守大人,你在郡守的别院里对我下手,难道以为能逃过郡守的法眼吗?届时东窗事发,就算燕世子想保你也保不住!”她顿了下,继续道:“倘若,你就此收手,念在我只是稍稍受惊的份上,我可以替你瞒下这一回。”
“替我瞒下?这种鬼话,你还是留着去哄三岁小孩吧,”瓷片推进一分,白嫩的皮肉上登时现出一道红印,“趁我现在还有耐心,赶紧交代。”
秋娘忍着疼,低低出声:“交代、什么?”
摛锦微微挑眉,对第一次审讯犯人的体验感到有些新奇。目光不疾不徐地在秋娘身上审视,脑中回想着往日瞧见过的问讯步骤,总结起来,无非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威逼利诱。
“有郡守撑腰,便觉有恃无恐?可就算郡守真的帮你报了仇,杀了我,但那时你已然成了个孤魂野鬼,还能借尸还魂不成?”瓷片微微上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抬头仰视,将眼底的惊恐和犹豫暴露无遗,“况且,我也不一定会死。”
“燕郞如此爱我,他若知晓此事,你猜,他会不会费心为我遮掩?届时无凭无据,就算郡守真的找上门来,可会愿意为你这样一个无用的死人,去得罪燕郞?”
摛锦笑不及眼底,“你好好掂量掂量,你在郡守心中的分量,可有我在燕郞心中的万一?”
秋娘眼睫颤了颤,好半晌才出声:“燕世子若包庇你,等同对郡守有异心,他怎可能为了一个女人,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倘若郡守真的觉得他没有异心,就不会往他房里安插人手,时时刻刻监视。所以,不管他包不包庇我,郡守都会认定他有异心,既然如此,那还有必要在乎郡守的感受吗?郡守该拉拢还是得拉拢,在他身上的价值被榨干前,不论郡守怎么怀疑,都不会对他下手。”
话锋一转,摛锦似笑非笑地看着秋娘,“而你就不一样了,人死了可就一了百了,还是你觉得,带着郡守的信任入土,来世便能投个好胎了?”
秋娘面上仍有犹豫,试探着问道:“若我交代了,你能保证不杀我?不止今日,往后也不能对我下手。”
“当然,”摛锦信口答应,“我不是还有卖身契在你手上吗?我捏着你的把柄,你拿着我的痛处,咱们相安无事,不是很好?”
“……郡守筹谋的大事我沾不上边,我只能交代我经手的,有关这些被强买或强掳来的女子。”
“我要她们所有人的名单,以及,被送往何处。”
秋娘咬着唇,眸中闪过一丝暗色,“我在丰顺钱庄开了户,名册和记录都锁在那里后堂的柜中,需持凭证去取。”
摛锦倏然将攥着的左手伸至她面前,五指张开,露出一枚缠着线的铜戒,“凭证?”
秋娘瞳孔一缩,摛锦便知自己的猜测无误。
瓷片从她的颈侧挪开,被随手扔在地上,裂成更小的碎片。
摛锦慢条斯理地解开缠缚住她的披帛,语气淡然地提醒道:“劝你最好不要动回去之后揭发我的念头,不然这条好不容易保住的小命可又要丢了,毕竟,出卖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若透露出去,你在他们眼里,便连最后一点忠诚的价值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