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面色愈发难看,低着头,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手腕,抿唇道:“今日之事,我若无功而返,也一样少不了惩罚。”
“你我已是盟友,我岂会放任你不顾?”
……
本就迟归,叫来通传的侍从久候,又在马车上刻意耽搁那么许久,等到郡守府时,燕濯果不其然地成为最后一个。
在一片异样的鸦雀无声中,燕濯从容自若地走到姬德庸右侧首位落座。
既然他们打定了主意,要借着他这个世子的名头起事,那便不可能去承认朝廷那道废黜的旨意,故而,众人哪怕再看他不顺眼,在幽云郡里,也不得不尊他为郡守之下第一人。
照理说,让众人久等,燕濯怎么的也该象征性地致歉两句,再编造些合乎情理的借口,将此事揭过。偏生他半点不合常理,自落座起,便冷着个脸一言不发。
他冷脸,其他人也没个好脸色,一时间,厅内只余面面相觑,僵持不下。
这般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讥讽道:“到底是做惯了皇亲国戚,架子比咱们这些乡下小官加起来都大。”
燕濯眼都没抬,更别说是接茬应声。
皇亲国戚,那是和离之前的事了,现在么,他充其量算是公主新收的通房。
如此被忽视,更似火上浇油,那小官怒意更盛,“燕濯,你不要给脸不要脸!郡守看得起你,我们称你一句世子,郡守看不起你,你他爹的就是个被女人踹下堂的弃夫!”
燕濯提了提唇角,眉目间却一片冷色,“你也说了,郡守看得起我,故在座诸位称我世子,不像你,倒是不怎么看得起郡守,屡屡同郡守作对。”
“我……”
小官面色一白,急急地望向上首,欲要解释,却撞见一张阴沉的脸,脚一软,竟悻悻地跌回位置。
眼见着气氛愈发凝重,另有一官员硬着头皮出来将话题岔开,“哈,燕世子此番来迟,怕不是因难消受美人恩?”
众人目光顿时盯向燕濯领口上沿露出的划痕,尤其是下颌结了薄痂的那道,分外明显,一眼便能瞧出是指甲印。思绪不由被引向激烈的床事,甚至有个嘴上没把门的武将,嘿嘿笑出两声,揶揄道:“瞧着是个烈性的,想必做起来极有滋味。”
这番起了头,又有紧接着几道附和,赞他艳福不浅。
燕濯面色不变,淡淡道:“郡守赐,不敢辞。”
眼见着气氛逐渐融洽,长史这才道:“好了,闲话先停一停,今日召诸位来此,是有要事商议。”
话声顿止,众人齐齐望向上首。
姬德庸搁下茶盏,目光徐徐扫视一圈,这才沉声开口:“如今诸位与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些不必要的口舌之争,我不想再听见第二次。”
最先跳出来嘲讽的那名小官,面色青青白白,恨不得钻进地里。
“如今樊川郡蠢蠢欲动,我等若不及早防备,只怕都要成刃下鬼,刀下魂。”
司仓参军拱手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要应战,当务之急,是筹措够充足的粮草。”
长史抚着胡须颔首附和:“是极,幽云郡本就是边陲,孤立无援,若是樊川郡派兵围城,切断粮路,这城门,怕是要不攻自破。但好在,眼下刚过秋收,各个县中皆有余粮,不若一齐运送至郡内粮仓,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共度此关。”
话是说得冠冕堂皇,若叫他们张嘴吹捧,底下人个
个能出口成章,说上一刻钟也不带停歇。可眼下是叫他们从自己口袋里掏粮,顿时将活络的气氛重新冻至冰点。
好半晌,丘西县县令才起身道:“郡中要征粮,此事本是义不容辞,奈何丘西县地瘠民贫、广种薄收,县中粮仓空得连老鼠都不愿光顾……”
姬德庸冷声打断:“你且说,能交上多少石粮?”
丘西县县令默了片刻,拱手道:“属下愿运送一千石粮草入郡城。”
有了这个领头的,其他县令也纷纷起身应答。
“镇卢县可运送一千二百石粮草。”
“江平县能运送八百石粮草。”
“丰良县也可运送八百石粮草。”
……
姬德庸脸色顿时沉得比锅底还要黑,额头青筋直跳。
幽云郡共有八县,下县三,中县四,上县一。其中户数不满三千者为下,以下县有两千五百户来算,粗略计一户一丁,每丁每年纳粟二石,也能收粮五千石。
单只一下县存粮便最少五千,更遑论中县、上县,现今征粮,几个县加起来才堪堪五千,叫他怎能不怒?
长史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绷着一张脸盯着他们。
可脸不能当饭吃,再怎么盯,他们也不愿改口。
燕濯忽而撑案而起,朗声道:“平陇县可运粮,万石。”
堂内目光霎时齐聚于他,惊疑交织,怨憎毕现。姬德庸却是眉头骤展,正要开口,却被突然闯进的一个侍从抢了先——
“燕世子,你家的两个打得要出人命了!”——
作者有话说:燕燕:胡说什么!我分明只有一个[愤怒][愤怒][愤怒]
第53章一池春水
侍从闯得急切,只一门心思地报信,待话出了口,才惊见堂内坐得满满当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打搅了大人们议事。
一张通红的脸霎时褪色成惊惶的白,额上冷汗涔涔,嘴巴再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一点后宅妇人的小事,也值得闹到这来?”坐在末席的小官极有眼色地训斥道,三言两语间,便要将人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