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本官查看卷宗,觉得此案有异,故来提审。”
“其中缘由,我已和县令说清了,同你,没什么可说的!”
只见门里青衣人懒散的身子稍稍直起,再一眨眼,却是四下飞溅的猩红。他心跳停滞一瞬,只觉面上有些温热黏腻,用手胡乱抹了抹,晕了满掌的血色。
他抬起头,方才叫嚣的男人恰直愣愣地倒下去。
喉间的皮肉被分割成上下两截,随着最后的呼吸起伏,鲜血汩汩。两只眼睛大大地张着,眼睫颤动,连恨与怨都来不及生出,就定格在了最惊恐的那刻。
“啊——”
梆子与灯笼摔作一团,脚步声仓皇地往远处逃。
庞勇扭头欲追,可瞧见面前人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又默默地将脑袋转回来,同木头桩子似的立着。
“他既与本官无话可说,本官也不好强逼,送他去与前县令作伴,也算是成人之美。”燕濯动了动腕,将刃上沾染的血珠甩掉,微微歪头,撩起眼,问,“还有谁思念前县令的,本官一道成全了。”
院内一时寂然,鸦雀无声。
燕濯往前半步。
众人低头缩脑的身形顿又被往下压了一寸,几个呼吸间,便叫冷汗渗湿了衣襟。
又是半步。
鞋底与地面相碰,不过一声极低极轻的响,众人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心弦绷至最紧,连带着呼吸都开始艰难。
乌靴还要再抬,人群中倏地冒出一句带着颤的讨好。
“燕、燕县令明察秋毫,实乃一心为民的好官,小人敬仰之至,愿、愿奉上全部家财,聊表心意。”
燕濯微微挑眉,反手将长刀归鞘。
那商人仍怯生生地立着,面上与喜意毫无干系的笑愈发僵硬,几要维持不住时,边上忽然冒出一条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将他往外拉。
“哎呀,钱员外有这般善心与魄力,岂会与那等乌七八糟的案子扯上牵连?一定是弄错了!”庞勇嘿嘿笑了两声,从怀中掏出一沓契书,从中捻出一张,塞进他手里,热切道,“事不宜迟,签字画押吧!”
商人握着纸页的手都在抖。
庞勇一拍脑袋,突然叫道:“我这脑子,怎么连印泥都忘记带了?”
“没、没事,我回家签了,明日再——”
话音未落,他就被拽着向那具刚咽气不久的新尸去,食指指腹往最最触目惊心的伤口正中摁去,似还能感触到血肉的余温与柔软。
心弦崩断,脑中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时,契书的白纸黑字间嵌着一枚猩红的指印。
“还好这里有现成的,不必耗时间多走一趟,”庞勇笑嘻嘻地把契书叠好往怀里揣,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刚不是说要回家吗?现在回吧,路上小心啊!”
商人浑身抖了一下,如个提线木偶般往外挪步,只是不知怎的,双足竟似灌铅般沉重,行到门槛前,抬不起脚,直直地摔出去。
庞勇抖了抖手中的契书。
如一滴水坠入翻滚的油锅,局面顿时炸开。余下人蜂拥奔来,你推我挤地争抢,好似那一张张不是捐赠财产的契书,而是能逃过无常索命的护身符。
一抢到纸,便咬破指尖,往上盖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庞勇的衣襟已被填得满满当当,本就挺翘的肚腩,现今更是同怀胎十月的妇人般。一手扶腰,一手抚着肚子,朝边上挤眉弄眼,“嘿,你别说啊,把人聚一起,就是比挨家挨户杀上门有效率啊!”
“这叫、叫杀鸡儆猴是不是?”庞勇两边嘴角直咧到耳根,“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摸到这么多契书,别说是区区万石粮,就是十万石粮,都不在话下!”
“怎么样?庆功去?”
燕濯神情淡淡,并未否决。
不多时,平陇县内最大的酒楼就被包了下来。
一众官差血衣未换、腥气未散,霸占了整个大堂。平日里最是健谈的小二像是忽然哑了嗓子,低眉顺目地端上酒菜,连菜名都没报一声,便灰溜溜地逃走。
庞勇左腋夹着酒坛,右手端着酒碗,挨桌挨个划拳过去,在一句接一句的“庞县尉英勇”中心智渐迷,只觉扬眉吐气、春风得意。面上、耳上烧得通红一片,踩着歪七扭八的步子朝单独一桌的燕濯去。
“燕、燕县令,我的眼光真他大爷的好呀,一眼就瞅中你,我就知道你能带我升官发财……我、呕——”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不动声色地将距离拉开。
庞勇许是醉得太厉害,扒着椅背直起身时,已忘了先头的话茬,眯着眼在燕濯周围四处搜寻一番,歪着脑袋“咦”了一声:“你家云财主呢?”
燕濯默了下,兀自灌了口酒,并不回答。
岂料庞勇把他这副作态认定为心虚,不知那还没瓜子仁的脑子里瞎琢磨了些什么,竟猛然蹭起一股火气,食指几乎要指到他的鼻尖,横眉竖目地骂道:“好你个燕濯,才发达,就把云财主给甩了!你接下来还想做什么?”
“娶妻?纳妾?还是养外室?”
燕濯青筋直跳,在庞勇胡咧咧至劝他买凶杀摛锦前夫时,终于忍不住在庞勇后颈来了一下。后者身子一软,贴着桌腿倒了下去,耳根子这才得了清净。
他抬脚把人踢远了些,仰首将碗底酒饮尽,兴致缺缺地撂了碗。
娶妻纳妾养外室?
当真是抬举他这个通房。
与其指望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期盼殿下开恩,允他……
燕濯喉结动了动,靠着椅背,双目渐合。
奇怪,不过几碗酒,他怎会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