摛锦心中不屑,他的欢心还需要讨?
她顿想起昨夜,他在床榻上的轻浮放浪之辞,什么最喜爱她、想与她厮混、要为她暖床……就这顺杆爬的无赖性子,她要真纡尊降贵去讨好,指不定他要放肆成什么样呢!
她才见不得他那般得意的模样。
摛锦抿了下唇,将那些胡乱的思绪撇去,从一众侍女中挑出最聒噪的那个,支使道:
“去,把我用惯的家仆召来。”
……
冯媪和青苗正在客栈里吃着汤饼,菜叶子混着面皮子在齿间咀嚼,还未来得及往下咽,忽就被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子盯上,下一瞬,两侧便闯来数个壮汉,不由分说地将她们押走。
苦了才嗦一口的汤饼,便连汤带碗翻砸在地,喂给了没生嘴的地板。
二人被架上马车,其间冯媪欲从车窗窥探些情报,可念头才起,便被持刀壮汉瞪了一眼,顿吓得一激灵,同鹌鹑似的,抱着青苗缩坐在车厢角落。
约莫小半个时辰,她们便被粗鲁地扯了下来。
入目是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连园子里侍弄出的花草,都天然地带着一股富贵逼人的味道,衬得她们身上细麻面的衣料格外寒酸,与这金玉窝格格不入。
尤其在周遭奴仆若有似无的审视与打量中,那股不适之感愈发明显。
“这就是云娘子惯用的家仆?”缀在末尾的侍女低声问。
边上人快速地往前瞟过一眼,极快地点了下头,用仅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回答:“可不是嘛,老的老,小的小,半点姿色也无,莫说被世子爷瞧上,便是主动爬床,都只有被发卖的份,彻底不用担心被分宠了!”
“我还以为昨日的事多是吹嘘出的传言,想不到竟是真的,云娘子这般善妒,也不怕被世子爷厌弃?”
边上人白了她一眼,好笑道:“她眼下可是世子爷心尖尖上的人呢,做什么都是对的,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给自己找不痛快?我要是她,不止贴身婢女,整个别院的婢女都要换成膀大腰圆、貌丑无颜的,叫世子爷……”
前头人脚步忽止,窃窃私语的婢女急忙收声,低眉顺目地立着。
冯媪站在房门前,将青苗越抱越紧,几要把人嵌进怀里,可在十数道如芒的目光的逼迫下,到底只能将人松开,局促不安地上前两步,抬手,轻叩了两下房门。
“何事?”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门板另侧传来,也不知是不是紧张过度的原因,竟觉这声音有些耳熟,还不待仔细辨认清楚,侧边的侍女就恭声应道:“娘子惯用的家仆已带回,现在正候在门外,娘子可要见她们?”
“嗯。”
冯媪立时牵紧了青苗的手。
门扉启开,露出一张明媚的脸。
青苗眼眸一亮,兴冲冲地喊道:“娘子!”
……
这回走的是官道,路平且直,又没有车架的拖累,二人各骑一匹马,一路飞驰,生生将三日的路程缩减大半,于子夜前赶赴至平陇县。
一连奔波数个时辰,庞勇早在半途便被瞌睡虫迷了心窍,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活像是堆在马背上的一摊肥肉,若非缰绳死死地缚住的小臂,只怕这会儿都要在马蹄下被践成百十斤臊子。
他抹去眼角惺忪的泪,好不容易在连天的哈欠中寻出一个空档,问:“咱们是先吃饭啊,还是先睡觉啊?”
困极,饿极,一时间竟有些想尝试,一边睡觉,一边进食,两全其美。
奈何旁边的人丝毫不按常理回答,从两个选项中,择出了第三种。
“去衙署。”
“……天杀的,这大半夜的,黑灯瞎火,衙署也寻摸不出几个人影啊,就算现在赶过去,又能怎么样,干等其他衙役上值吗?”庞勇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愿意,也不敢奢望什么下馆子了,只试图把人扯回家,一块吃点热汤饼对付两口,好好休息一夜,“听我的,这差事不是不办,是要缓办,精办,有组织、有计划、有条理地办,以点带线,以线带面,最终实现……”
“俗话说得好,磨刀不误砍柴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
话音未落,惊觉先前并行身侧的马,这会儿已行到巷子尾,马蹄一转,只在视野范围内留下半截洒脱的马尾。
庞勇忙将未出口的长篇大论咽回去,夹紧马腹,急急地追上去。
“我就是说两句,提个建议,你看你还不高兴了!”庞勇撇嘴道,“都当县令的人了,可不能跟以前似的小肚鸡肠,人家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官小些,肚里总能撑个竹筏啥的嘛!”
燕濯不语,策马直入院中,翻身下马,奔着架阁馆去。
庞勇在马背上扑腾半天,肌骨酸软的腿落地瞬间,险些跪趴下去,所幸及时扶住边上的树干,这才稳了身形,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
架阁馆入口处尚亮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曳曳,很是活跃,与伏案而眠的差役的呼噜声配合得当,相得益彰。
庞勇正要端起县尉的架子,把人骂醒,前头人的动作却更快,一个手刀,不过是烛火晃悠一瞬,震天响的呼噜声便停了。那差役从额心抵着手背的姿势,变为脑袋歪倒至一边,而后一动不动,
他不动声色地伸了根手指探至差役鼻前,感受到拂至皮肉的微弱的气息,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手指在差役衣料上蹭了蹭,收回袖里,抬脚跟在燕濯身后,瞟着那些大同小异的卷宗。
“咱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破案啊?”
燕濯神色凝重,道:“这些案子,都是已经破了的。”
庞勇满脸疑惑:“那不就更没什么可看的?整理卷宗也不是咱们的活啊!”
“县令为谋政绩,故求治下清明,奈何平陇县大大小小的案子接连不断,复杂的无力破获,明了的不敢追究,索性从最根源处断绝,不立案则无案,”燕濯快速地翻阅书册,不过一会儿功夫,便已凑齐了一摞,示意庞勇搬着,“他从原告与被告手中索贿,又将赃款分出大部分上供给姬德庸以图庇护,故能肆意妄为。”
“他不怕担罪,但底下写卷宗的主簿怕,所以这些案件虽明面上都是以撤诉或其他巧合自圆其说,却在每桩案件记载的末页,用小字记下了行贿人及行贿金额。”
庞勇顿时瞠目,扒出一本翻开,却未从纸上瞧见半点端倪,不禁拧起眉,“这也没写啊,难不成刚好这桩案子没人行贿?”
他不死心地又往后翻了十数页,可结果也是如此。
“以羊乳为墨,等干透后,纸上无痕,寻常翻阅难以发现,但将纸页迎光,字迹就会重新显现,是常用的暗语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