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耳根蓦地一热,骂道:“谁稀罕?”
摛锦撑身坐起,伸手欲夺,那杯子却轻巧一避,转而再度递到她唇边。
“嗯,是我稀罕。”
滋生的那点恼意还未来得及发作,便被猝然浇熄。
摛锦抿了抿唇,低眉,就着他的手喝水。
他又去倒第三杯,仍是要喂她,只是她摇头拒绝,于是杯子绕了个圈,送到他自己唇边。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杯底的,却不自觉地往下,看向他滚动的喉结,甚至心底默数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她也不知道数这个做什么,可不数,思绪就要发散向更加难以启齿的东西。
燕濯似是渴得狠了,将剩下的半壶水全灌下,方撂下杯盏,用手背随意抹了下嘴。
“我叫人备水,你在这儿洗,我去旁边的屋子洗。”
……
婢女往浴盆里添热水时,摛锦只缩在被褥里,露出一截警惕的眼睛。毕竟她身上可没有什么欢好过痕迹,倘有人大着胆子把她拽出来,潜伏计划立马就要露馅。
所幸,她们全程低眉顺目的,只在最后要退出去时,恭声问了句要不要人伺候。
得到否定回答,当即将门合拢。
依姬德庸那龌龊作风,料想她们对此已是司空见惯。
摛锦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周身倦意仿佛随之荡开,消散大半。若放在平日里,她定还要磨磨蹭蹭,连澡豆都要取用三四种不同的,眼下却没那个心思,加上燕濯随时可能回来,只匆匆洗净便从水中出来。
轮到要穿寝衣时却犯了难。
婢女留下的衣袍已经不能用简单的轻薄宽敞四字来形容,上襟遮不全上身,下摆又掩不实下腿,半遮半掩,穿了跟没穿都无甚分别。
莫说眼下已是冬月,便是酷暑时节也没有穿成这样的道理,不必想,又是用来助兴的玩意。
一郡郡守,脑子里不想些民生、军政的对策,尽钻研男女情事去了。
摛锦不禁生出几分鄙夷,硬着头皮穿上。躺在榻上,想了想,仍觉不妥,抓着被角滚了一圈,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燕濯回房时,摛锦已睡得迷迷糊糊了,勉强撩起眼皮看他,可坚持一会儿又闭了回去,只用低低的声音问:“……你怎么这么慢?”
莫不是专门
配了香汤泡着,又叫侍从从头到脚抹了香膏?她都没这般讲究,他倒是会享受。
她这般胡思乱想着,便要去查验他养护完的皮肉,挣扎半天,才从压实的被褥中探出一只手来,从他的脖颈毫无章法地向上摸去。
燕濯坐在脚踏上,本是放任那只手肆意作祟的,可稍一低眉,目光就从松散开的被褥空隙里撞见大片欺霜赛雪的白。喉头滚动一下,当即擒住那只腕子塞回被褥,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先出去做了些事。”
摛锦敷衍地应了一声,满脑子只想着这人愈发小气,就他那身粗糙的皮,真当她多乐意摸不成?
“天快亮了,躺过去些?”他又道。
她浑浑噩噩的思绪尚未理出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忽被隔着被褥抱起挪至墙边,顿时清醒过来,警惕地盯着这个正宽衣解带的人。
燕濯将外袍搭在架上,仅穿了一层里衣躺在榻上,解释道:“做戏总要做全。”
他抬手扯开系绳,纱幔落下,好似拢进了一帘春色,若不撩开,哪有人看得出床榻上泾渭分明,中间横亘的距离甚至能再躺下一个活人。
当然,真有活人敢躺,下一瞬也该变成死人了。
燕濯熬了一晚,合目就要睡去。
摛锦却不如他这般没心没肺,枕边多出来一个人,什么瞌睡虫也被赶跑了。
她抿着唇瞄过去,他贴着榻沿躺得规规矩矩,比平日在宴席间落座时还要端正。因离得近,虽未刻意去闻,可呼吸间还是嗅到他身上蔓延过来的澡豆香,甚至掺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水汽。
应当是连头发也洗过了。
她细瞧,还能寻到好些湿意未消、黏连在一起的发尾。
“你出去干什么了?”摛锦突然问。
燕濯没睁眼,只是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杀人。”
“杀谁?”
“得罪你的县令和捕快。”
摛锦不免愕然,“怎么突然要杀他们?尸体处理干净了吗?”
回答的声音更低了些:“砍下脑袋,送进郡守府了。”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你这是示威?”
“……不对,是示好,”未等及回应,她便兀自否认,联系起县令献假画的事,目光有些复杂,“你一早就想好了,要用他们的性命取信于姬德庸。”
“……嗯。”
“那接下来干什么?偷信简、骗兵符,与樊川里应外合?”
燕濯叹了一口气,终于撑开眼皮,目光幽幽地看着她,“接下来,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