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人惊愕地抬起头,似是从未想过能听到这样的回应。
这样的话她不是第一回说了。
求姬鹤轩时说过,求秋娘时说过,乃至求先前每回同她一起去见贵人的女郎时都说过。
她出身小户,从记事起,就要穿针引线、纺纱织布,还要包揽家中洗衣做饭、刷锅洗碗的活计,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她有一副好相貌,等养大些,能换几十两银子的聘礼。甚至于她爹欠下的那笔烂账,若抵出一个她,甚至还能盈余几粒碎银买酒。
她什么都没有,就剩这副好相貌了。
可到了这里,在一众容貌出众的女郎里,这副相貌竟平庸地乏善可陈。贵人们眼界高,要细皮嫩肉,要知书达理,要琴棋书画,要知情识趣,这些她都没有,故而,她理所当然地没被看上。
她竭尽所能地装扮自己,恳求秋娘多匀些露脸的机会,卖唱、卖笑、卖身,都无所谓,说她贪慕权贵、蛇蝎心肠,也无所谓,她几乎已习惯了这般冷嘲热讽,可第一回有人说,要帮她。
她扯了扯唇角,应是想笑的,却叫泪水先一步滚落脸颊。
“好……好!”她颤声道,“我叫胡银儿,我爹叫胡三罗,家就住城北那片的巷里,随意找个人打听,都能寻到!”
胡银儿摸索向摛锦的手,重重地握住,牵至心口,“好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若、若是我被选中,我定攒了钱来救你出去!”
“云山,凌云的云,高山的山。”
……
佩刀的护卫神情冷肃地驻守在府门外,侍从对照名单,细细盘查,缴了兵器,这才将宾客引入内里。
莫说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就连廊边植的一花、一木,院里置的一草、一石都大有来头。庞勇的两只眼,自打跨过了门槛后,就没舍得闭拢过,一张嘴更是吱哇乱叫个不停。
“诶,看那花,绿的!”
燕濯瞥过去一眼。
哦,豆绿,这么次的品相,都不配摆进公主府后园。
庞勇又朝另一边挤眉弄眼,“瞧那红的,珊瑚,那么大一棵!”
燕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又平,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与旁边人拉开距离。
待得庞勇恋恋不舍地扭过头时,燕濯已行过大半个廊道了,他顿没了心思左顾右盼,忙小跑着追上去,低声骂了句:“好你个没良心的,说好一起来谋前程,单把我一个人撇下!”
燕濯眨了眨眼,显然,没听。
二人县尉加捕快的身份,在一众长史、司马、参军中委实不够看,只能坐到墙角的那桌去。在旁余宾客闲聊些朝廷政策、人情往来时,唯唯诺诺地嗑着瓜子。
宴席未开,瓜子已无。
庞勇屁股稍稍抬起,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过一圈,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里的空盘与隔壁桌进行交换,而后才稳稳当当地坐下来,继续嗑。
“你这次送礼可算得上是倾家荡产了,官升不升的都是后话,多吃一口,就是少亏一口啊!”
燕濯一时缄默,避开他“偷”回的瓜子,拈了颗蜜饯入嘴。
庞勇当即投以赞许的眼神。
蜜饯,好东西,比瓜子贵!
靡靡之音渐起,身段柔美的舞姬与面容清秀的少男踩着鼓声入场,衣袂翩跹地跳着柘枝舞,腰间系的铃铛一动一响,讨好地招引着宾客的目光。
虽是如此,除却最上首的幽云郡郡守姬德庸,压根没人有心思在这档口观舞,都心弦紧绷地等着舞罢,祝词献礼。
不多时,声绝弦止。
姬德庸握着白瓷杯,举起右手。
众人齐齐起身,端着杯盏高呼道:“恭祝郡守寿与山河在,岁岁展宏图!”
此杯酒罢,众人落座,厅内似松缓了许多,依着坐席次序,宾客上前挨个献礼。值得一观的如灵芝献寿仙桃盘、仙山珊瑚彩石盆景、蓬莱八仙庆寿图,勉强入眼的如长寿玉瓶、仙鹿玉砚山、福寿灯瓶,余下便是用红纸封了、漆盒装了的灿灿金饼与雪花银。
不必细算,这么一场宴下来,收敛的财物已够幽云郡一年的赋税,怪不得姬德庸这寿越过越精神,面上都是压不下的喜气。
照理说,越到后头,宾客的官职越小,送的礼也就越薄,众人皆近意兴阑珊,突然冒出个谄媚的恭贺声。
“献画圣荀颜之丹青一幅,祝郡守青松不老!”
姬德庸微微眯起眼,似是在细瞧,底下人忙不迭地自报家门,“卑职是平陇县县尉林弘和。”
见姬德庸仍未发话,边上立时有人意会,笑道:“荀画圣的亲笔,可否叫我等瞻仰一番?”
林弘和自无不应,搓了搓手,叫齐才持住另一端,缓步走出,将画纸缓缓展开。
厅中骤然无声,众人的笑也一并僵住。
林弘和正暗自奇怪时,杯盏碎裂之声陡然炸响在耳边。
“胆敢送假画来愚弄老夫!”——
作者有话说:燕燕:我和旁边这个人不熟,真的[裂开][裂开][裂开]
第46章刻薄寡恩
林弘和攥着画轴的手指已经发僵,脊背发冷。
在理智追上以前,本能驱赶着身子跪下,“咚咚”往地上磕了数个响头,生生将脑子里加官进爵的美梦磕撞得稀碎。面上涕泗横流,哀哀戚戚地哭求:“郡守大人,这……这绝非是我本意啊!”
说着,他就往脸上抽了两个巴掌,登时浮出十个鲜红的指印,“卑职就是一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的小县令,认不出是真是假,只卖画的是画圣的门徒,我就上了他的当……我也是被那奸诈小人欺瞒……”
姬德庸重重地哼一声,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只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