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周宅,苏铭没有在青石镇多做片刻耽搁,直接顺着那条通往苏家村的土路走去。
这条路,他当年为了考取功名,为了给家里谋一条生路,走过无数遍。闭着眼,他都能记得哪里有个坑洼,哪里有道土坎。
可如今,路却变了。
原本泥泞不堪、一到雨天就泥水及膝的土路,如今已经被压得平平整整,甚至在接近村口的地方,还铺上了一层细碎的砂石,显然是经常有重型马车碾压过的痕迹。
苏铭的脚步不紧不慢,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周文海说过的话——
“你家里那边,前两年搬回苏家村去了。”
苏铭还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捏着汤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二哥那孩子心气高,在镇上住了两年,虽说日子过得安稳,但总觉得寄人篱下,心里不踏实。”周夫子当时捋着胡须,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加上这几年永昌侯那边的风声没那么紧了,他就自己做主,带着一大家子搬了回去。”
苏铭当时沉默了片刻,心中却已经了然。
二哥苏阳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外表看着憨厚,骨子里却有着庄稼汉最执拗的傲气。长久仰仗他人鼻息过活,哪怕是周夫子这样的恩人,对他来说也比杀了他还难受。搬回去,是迟早的事。
周夫子当时顿了顿,又补充道:“当年你留下的那造纸坊的生意还在做,而且越做越大。如今苏家村靠着造纸坊,家家户户都沾了光,村里人都敬着你们家。你二哥那小子,在村里说话比里正还好使,倒也没人敢欺负他们。”
想到这里,苏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二哥果然还是那个二哥,走到哪里都吃不了亏。
只是……
苏铭抬起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村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五年了。
他不知道那个曾经为了他敢进深山拼命的二哥,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他不知道父母的身体还硬不硬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以这样的身份回去,会不会反而给他们带来麻烦。
修仙者一旦介入凡人的生活,带来的往往不是福气,而是灾难。
苏铭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村口的老树还在,只是比五年前记忆中的模样更加粗壮了些,枝叶虽然枯黄,但虬结的树干却透着一股旺盛的生命力。
树下,几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坐着几个正晒太阳、抽着旱烟聊天的老人。
苏铭的脚步未停,匀从他们身边走过。
“哎,这后生看着眼生啊,哪村的?”一个老汉磕了磕烟斗,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着苏铭的背影。
“谁知道呢,估摸着又是来镇上收纸的客商手底下的伙计吧。这几年,来咱们村的生面孔还少吗?”另一个老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继续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没有人认出他。
苏铭压了压斗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苏家村,真的变了。
顺着砂石路走进村子,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苏铭的呼吸都不由得放缓了几分。
主村道不再是当年的泥地,而是铺上了整整齐齐的青石板。道路两旁,当年那些破败的茅草屋少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十几户盖着崭新青瓦的新房。院墙也比以前高大、气派了许多,隐隐还能听到院墙里传来的鸡鸭叫声和妇人们爽朗的笑骂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纸浆酵的味道。
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五年,村里人过得比以前好太多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苏家。是他当年留下来的那套造纸术,以及将全村利益捆绑在一起的绝妙手段。
苏铭一路向东,朝着记忆中老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