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三楼。
三楼是专供宴席的地方,只有一大一小两间厅室,大的叫雅集厅,小的叫芳华阁。
芳华阁是如寻常包房那样,有上首和左右对坐的席位,中间有一片空地供歌舞表演。
除了装饰更为典雅、空间更大,与其他楼层的厅室其余并无不同。
雅集厅则打通了多个厢房,空间极其广阔。
厅室的左侧是一条小型的室内人工制成的“溪流”,沿着溪流两侧放置有小茶几和坐垫,还有花鼓、投壶等道具,供宾客使用。
这是考虑到当下文人中时兴曲水流觞,特意布置而成。
厅室的右侧则是有着如小厅一般的歌舞表演空地,但空地是小厅的两到三倍,几乎是一个小殿堂。
内里装饰富丽堂皇,处处精雕细琢,一个普通的摆件可能都要价值上千两银子。
雅集厅内的左右两边用绣着金丝的花鸟屏风相隔,若不要屏风,也可叫侍女将其撤去。
陈景林作为宴会的主人家,来得最早。
他被侍女带进雅集厅,愣住了,在门前止步:“姑娘,你是否带错路了?在下预订的是芳华阁。”
侍女恭敬道:
“昨夜,掌柜巡查时发现芳华阁的屋顶似有渗水迹象,需要修缮,暂时不能开放。”
“因事发突然,其余厅阁又已有宾客预定。天香楼便擅作主张,将您的宴请地点改到了雅集厅,还望陈公子见谅。”
陈景林闻言蹙起眉头,虽然尴尬,但他还是坦诚道:“可是,订雅集厅的银钱是芳华阁的数倍,在下无力支付。”
侍女:“主人有言,此乃天香楼的疏漏,与陈公子无关,又如何能要您的银子。雅集厅内的一应消费,皆由主人代为支付,陈公子尽可安心。”
陈景林顿了顿,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的是天香楼的掌柜?”
侍女温和纠正:“是天香楼的主人,并非掌柜。”
掌柜是掌柜,主子是主子,两者在天香楼有天壤之别。
天香楼从先帝在时便开始经营,数十年来,早已一跃成为全京城最繁华的聚宝盆。
人来人往之处,除去金银钱财,许多藏在阴影里的情报交易和政治交换,都不可避免地经由天香楼流通,这里早就不是普通的酒楼餐馆。
其幕后之主极其神秘,据传其背景深不可测,势力庞大,富可敌国。无数人想深挖这位的底细,却无一人能成功。
也不乏有人说这位“主子”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人,只是天香楼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厉害,让旁人不敢觊觎其家底,才特意放出来迷惑人的假消息。
陈景林此前都是道听途说,对“天香楼其实没有所谓的幕后之主”一事从不发表评价。
他知道天香楼的主人是存在的,并且隐隐能猜到那位是谁。
陈家在前朝看似纯臣,其实是坚定的五皇子派,一路支持五皇子顾时渊夺得帝位,说是有从龙之功也不为过。
但他们在顾时渊登基后,除了物质方面的赏赐,在官位上,陈父升至礼部侍郎,陈母得了诰命,其余的爵位一概没有。
去年,藩王的党羽前来游说时,还曾嘲笑他们跟错人。
陈父一概不理,坚定地拒绝了他们,关起门来,对陈家人说道:
“自己人知道自己事,我有多大的本事,就站多高的位置。能官至侍郎,我已十分满足。陛下在登基前,与我有过密谈,我也认可陛下的决定。”
“赏赐不会到我,而是给你们。只要你们能科举进士,有真本事,陛下绝不会像先帝那样埋没人才,而会重用你们。”
陈景林的兄长高中榜眼,顾时渊本要给他更高的职位,是他自己私下面圣,说他近些年除了读书,其他一窍不通,想从基层做起,积累两年经验,再升官也不迟。
即便如此,陈家长子的升职速度也远超旁人预料,过了年,怕是就不止五品了。
陈家以低调实干的作风,颇得圣上重视信任。陈父也因在前朝时替顾时渊做过一些事,知晓一些秘密。
陈父曾对“天香楼没有楼主”一言嗤之以鼻,转头就对三个儿子再三强调,在天香楼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乱说话,更不要在那里参与胡作非为的事。
陈景林问:“要多谨慎守礼?”
陈父隐晦答道:“如同进宫一般。”
陈景林闻弦知雅意,当即明悟。
——天香楼的幕后之主,有八成可能,是当今圣上。
陈景林来过天香楼多次,但还是第一次与楼主有近距离的接触——通过侍女转述,已经是最近的距离了。
天香楼的掌柜换过数任,如今的王掌柜已做了五年,兢兢业业,不曾出过纰漏。
楼内所有侍从皆训练有素,嘴巴非常严实。
陈景林搞不懂,若只是芳华阁需要修缮,只能空出雅集厅,又何须楼主亲自传话?
而且……
他不信偌大的天香楼,真的只剩下雅集厅了。
陈景林改变不了贵人的决定,知道自己从侍女口中大概问不出什么,点了点头,准备先应下,事后再回府同父兄商议。
侍女却又朝他福了一礼。
“陈公子,今日的饮食酒水、歌舞表演,皆由天香楼安排。若您需要菜单过目,奴婢稍后便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