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硕张口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秀姑扑哧一声,道:“得了,得了,你在私塾里做几天先生,也满口之乎者也来。”最近热天的生意不太好,收入较之过年前后几乎减半,张硕很有空闲教学生。
张硕也笑了,不以为意地道:“壮壮这么大了,你不用太过担心他,若他连这一点子苦头都承受不住,日后如何承受科举之奔波劳苦?比起庄稼人在地里挥汗如雨的辛劳,坐在书院里读书人字求上进简直就像身处仙宫。”
转头看到秀姑拿来的灯,忙笑道:“你都拿来了?玉堂说这羊角灯好使,又亮堂,又不怕风吹,昨儿我就跟他说了要借,晚上拎着灯去抓结喽龟,我见小野猪和小宝都爱吃。”
大结喽是这边的
方言,指的是知了,未曾脱壳的金蝉则叫结喽龟,有些地方叫作知了猴、知了龟。此时虽无手电筒的便利,九成村民舍不得费灯油,便不再夜间捕捉,而是没活干的村民或者孩子,白天在树根处铲土将之挖出来,淘洗干净了,哪怕不放油地在火上烤熟,也是十分美味。和开疆一样,秀姑也爱吃,张硕年年都会在晚间抓一些回来。
入伏之前的十天就会有大量的结喽龟出土,一般人捕捉的话都会趁这十天的时间,入伏后,出土的结喽龟就渐渐地少了,村民都会罢手,白日里拣些蝉蜕来卖。
世人虽然不知道蝉蜕含有甲壳素,能治疗高血压一类疾病,但却知道蝉蜕是一味药材。
三月槐花没有错过,五月结喽龟也不能错过。
晚间差两刻钟就到戌时的时候,张硕提着秀姑从江家拿来的羊角灯,拎着装了半桶水的小木桶,腋下挟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出门朝林间走去。
秀姑紧紧抓住闹腾着要一起去的开疆,好容易才哄住他,然后叮嘱张硕道:“宁可少抓些,别往深林草丛里头去,蚊子多不说了,仔细里头有长虫出没,咬一口可不值得。”
“放心,我不往里头去,就在路边树上抓一些。”张硕也很爱惜自己。
夜间捕捉结喽龟的村民极少,就那么零星三两点灯光,路边树木数量颇多,张硕沿着路两边的树木,半个时辰就抓了小半桶结喽龟,拎回家倒在水盆里,秀姑就着灯光淘洗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淘洗出来的水十分清澈才算结束。
开疆不肯睡觉,站在跟前清点,不算脱壳变成大结喽的,足足有三百五十多只结喽龟。
临睡前装进小盆里撒盐腌渍,次日早起,秀姑先做好饭,然后倒了些豆油在锅里,灶底烧小火,将腌渍了一夜的结喽龟倒进去均匀地翻炒,诱人的香气慢慢地溢满厨房,开疆兴奋地大叫,冲进厨房,“娘,有结喽龟!”
“有很多,多得你吃不完,快去洗脸刷牙,一会儿给小宝送一碗。”秀姑回头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儿子,有些无奈,真不知道他长的是什么鼻子,厨房距离正房有些距离,即使透过纱窗,也未必能闻到厨房里的油烟味吧?他竟然闻到了。
天气太热了,马家用冰,导致马清鼻塞声重,今天不用上学,开疆兴冲冲地跑去刷牙洗脸,学他爹一样光着上身,下面只穿一条麻布做的裤子,脚上穿着草鞋。
油盐炒出来的结喽龟酥脆鲜香,油光明亮,开疆张大嘴巴先让他娘喂自己吃一个,然后才肯给江家送去。丽娘心里害怕,不敢吃这些东西,偏偏江玉堂和江逸都爱吃,见到开疆送来的油炒结喽龟,她狠狠地瞪了高兴的丈夫和儿子几眼,拿了几个香瓜叫开疆带回去。
除了两个小儿子,一家人都吃得眉开眼笑。
秀姑觉得自己家经常吃肉,祖孙三代简直是无肉不欢,开疆还罢了,老张上了年纪,张硕也已近中年,多吃些结喽龟比较好,这几日常抓了来吃,别人犹未如何,老张却说自己的头比从前轻省了许多,秀姑担心他血压或者血糖血脂高,计划日后多做些素菜和鱼肉,少吃些猪肉。
以前自己还说这时候的百姓即使吃肉也不容易得富贵病,谁知自打嘴巴了。不过,也是张家这些年日子过得好了才舍得,自己嫁进门之前就算是杀猪户,吃肉的次数也很少——
作者有话说:今年结喽龟都上新闻了,哈哈。
我们这边抓的人好多,结喽龟好少,每天只能抓到几十个,最多一百个,都被我和老妈干掉了,老爸过敏不能吃,每天还得辛苦抓来给我和老妈吃,哈哈。
据说今年抓结喽龟,不知道哪里的,反正是附近,被毒蛇咬了,花了两三万,好惨。
今天有二更,已写了一半。
第128章纠缠
转眼到了伏天,天气愈热,赤日炎炎似火烧。
入伏后,张硕就把羊角灯还给江家,晚间不再捕捉结喽龟了,这两日铺子的生意特别好,尤其是羊肉卖得很快,概因伏天多食羊肉利于养生。
这时候还没有后世的伏羊节,但是却有自己的养生之道,家境好些的人家都会在入伏这一日买点羊肉煮来吃,家贫也会买些便宜的羊骨头炖汤。夏季多食西瓜绿豆丝瓜黄瓜一类寒凉之物,而羊肉性热,和姜一样,可以驱走西瓜绿豆等物带来的寒气,对身体大有益处。
秀姑每日早起喝过温开水后,饭前都会调些生姜蜂蜜水,押着一家老小一人喝一碗,偶尔卖不掉的羊架子都被她炖汤了,炖至汤色洁白如玉。
夏天生意不好做,但是基本剩不下什么,下水骨头架子自有书院收了,炖汤给学生喝。
书院里给学生做饭用的肉和下水架子并未减量,毕竟学生们大部分都是喝汤,大鱼大肉的情况不多,先生们原先的鸡鸭鱼肉倒是减少了一大半,估计是嫌热,不喜食油腻,不过倒是便宜了江家和苏家,瓜果蔬菜卖得很好,也算是有得有失。
“娘,娘,这么热,我不要喝热热的骨头汤了,也不想吃苦苦的丝瓜。”
一天三顿地喝汤吃瓜菜,开疆早腻了,扯着秀姑的裙子不住撒娇,心思和眼珠子一样不断转动,企图说服娘亲给自己做好吃的大块红烧肉和火腿炖肘子。
“骨头汤一天不烧开,第二天就会坏掉,多喝汤对身体好,不准挑食。虽然每天都有有丝瓜茄子土豆,但也不是没有荤菜,昨儿晌午土豆炖鸡块,丝瓜炒肉,你吃了一大碗好不好?再说了,大热的天,别尽想着吃红烧肉,小心变成大胖子,叫小清和小宝笑话你。”秀姑拍拍他的小脸蛋,不为所动。大门两旁墙上爬满了茂盛的丝瓜藤,丝瓜吃不完就坏掉了。
秀姑以前很讨厌丝瓜怪怪的味道,没想到现在倒觉得丝瓜很好吃,无论是清炒还是混着瘦肉一起炒,或者烧汤,都相当美味,而且顺应季节。
开疆眼珠继续转动,“那娘中午给我做凉拌猪耳朵好不好?我已经退而求其次了。”
秀姑莞尔,还退而求其次,这小子!
“中午你肯喝一大碗骨头汤,娘就把四只猪耳朵卤熟切丝凉拌,不然,就把猪耳朵送给你姥爷和舅舅下酒去。”秀姑当然不会说今天中午本来就打算做凉拌猪耳朵。
开疆苦着脸点头,“好吧,为了不让猪耳朵飞走,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喝汤了。”
还好有美味的猪耳朵安慰自己受伤的心,开疆想道。
坐在榻上拿着大蒲扇给小弟弟扇风的江逸笑嘻嘻地道:“开疆哥哥,你为什么经常吃自己的肉和耳朵?你叫野猪啊,野猪也是猪,红烧肉是猪肉,更别说猪耳朵了,都是你自己身上的。你看,都没有人吃小宝肉和小宝耳朵。”
“江小宝,你敢笑话我!”开疆尖叫一声,叫着他的小名扑过去把他压倒在榻上。
江逸两脚乱蹬,赶紧讨好一笑,求饶道:“开疆哥哥,快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秀姑任由他们打打闹闹,只要不碰到旁边的小儿子即可,没看到小四正在咧嘴大笑手舞足蹈么?敢情他喜欢看哥哥打闹的笑话。
伏天的天气太热了,县衙里的先生受不住暑气,加上马清也懒懒的,索性暂停授课,所以开疆和江逸才放假在家。他们俩简直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不止在家里打打闹闹,而且天天在村里撒欢,或是跟着张硕江玉堂去私塾,或是跟着老张去大河边野钓,或是躺在家里凉榻上打滚,无论何时何地,他们俩跟前都会有一个大人看着,不许他们下水。
秀姑怕晒得慌,除了早晚在村里转转,平时都不肯踏出院门。
一边照顾几个孩子,一边绣花,牡丹图很快就收针了。
秀姑端详半日,仔细查缺补漏,发现自己绣得很仔细,绣图没有任何疏漏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