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姑就是觉得情况不乐观,才建议张硕卖陈粮时买新粮囤积。
作为里长,张硕在提醒岳父一家后,同时善意地提醒了村里一声。好在大伙儿都是地道的庄稼人,有着和老张一样的想法,也习惯了他们这里十年一大疫三年一小疫,经常遇到老天不赏脸导致饿殍遍野的情况,只要不急着用钱,家家户户都把粮食囤积下来。
不过,周家却不在其中。
周举人在京城的开销极大,估摸着卖掉桐城房子得的一百多两银子应该花完了,家里的粮食下来后,周母留了家人的口粮,其他的全部卖掉,卖得的铜钱悉数换成银子,又给周举人做了两身秋天穿的绸子衣裳,命周惠送去。
秀姑抄了一部买来的新书,将抄本给娘家送去,回家途径村中的大石磨,见到正在磨面的小沈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举人做了举人后,秀姑见过小沈氏多次,就算周举人不大得人心,周家日子应该还是不错的,小沈氏穿的衣裳虽然不是新的,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补丁,两颊丰润,模样十分清丽秀美,逢人就带着三分笑,说话有条有理,人缘比周母和其他妯娌强多了。
如今的她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双颊深陷,两颧突出,面色枯黄,几乎瘦脱了形。
跟在她后面的三个孩子也是瘦骨嶙峋,十分可怜。
秀姑想起周家为供应周举人开销苛刻家人口粮的事情,不觉一叹,在周家媳妇里中最得周母喜爱的小沈氏尚且受到如此待遇,其他妯娌可想而知。
原身在周家时虽然只能吃两顿饭,十天一顿的白米细面都是男人的,婆媳妯娌多是吃玉米面和红薯干面做的煎饼或者疙瘩汤、面糊糊,但好歹能吃饱,在村里乃是数一数二的殷实之家。看看如今的小沈氏,似乎在周家连粗茶淡饭都吃不饱了,不然不会瘦成这副模样。
“壮壮姨妈,在这里磨面?需要帮忙吗?”秀姑低头打量一下自己,今天穿了一身旧衣服,也没有趾高气扬的态度,方开口打了一声招呼。打招呼时,她发现小沈氏磨的是陈年红薯干,而非新收的麦子。她心里鄙弃周举人和周母的为人,对小沈氏和三个儿女却没有恶感,何况小沈氏是壮壮嫡亲的姨妈,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能视而不见。
小沈氏停下推磨的动作,一边擦汗,一边看向秀姑,温婉一笑,道:“不用了,壮壮娘,就剩一点儿了,一刻钟就磨完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了些,小沈氏却无丝毫怨言,自觉比挨饿受冻的人家强了不少。她逆来顺受惯了,既不
怨父母拆散自己和田家之子的姻缘,亦不恨秀姑当日因避讳不肯说周家细事,事后想想也知道是自己唐突了,周家之事本来就是人人皆知的,在村里一问就知道。在周家享福的时候没有骄矜之色,如今受罪了亦不会怨天尤人。
只是可怜了三个孩子,吃不饱饿不死,回头看着自顾自玩耍的儿女,小沈氏一阵黯然。
秀姑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想说些什么,忽见张三婶拎着半袋麦子过来,远远就看到她的一双眼睛精光闪闪,只得掩住话题,跟她招呼过后就别过小沈氏,转身离去。
张三婶走近磨盘,眼睛不住打量小沈氏,问道:“壮壮姨妈,他娘跟你说什么呢?”
小沈氏淡笑道:“不曾说什么,就是路过,打了一声招呼。”
“我看不像是打招呼,是来耀武扬威的吧?村里都说风水轮流转,转到他们家了,童生的娘,可比你这举人家的儿媳妇尊贵。”张三婶啧啧出声,枯瘦的手指指着小沈氏的衣裳和脸蛋,面皮上尽是怜惜,“瞧你这孩子,瘦成什么样了?和壮壮娘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倘若当年阿硕同意你接了你姐姐的位子,让你做壮壮的娘,你现在不知道得多享福,偏让她得了去,你反而去了苛待儿媳妇的周家,受了原本该她承受的种种罪过。”
“人各有天命,话哪能这么说?从前我嫁给惠哥的时候,村里不是都说我比壮壮娘享福吗?说壮壮娘不遵守妇道才被休的吗?读书人和屠夫的地位,谁心里不清楚?尤其是公公考上举人后,一家子跟着风光。怎么壮壮家过得好了,我过得差了,就是我吃苦受罪了?”
小沈氏推着磨盘往前走,挥汗如雨,并不受张三婶的挑拨离间,加快速度磨完,将红薯粉扫进箢箕里,“我磨完了先家去了,婶子您忙。”——
作者有话说:据说,清代院试是三年两次,好像明代是一年一次,但在这里架空,设定院试是一年一次。
第127章结喽龟
村里最不缺的就是耳报神,况且除了几个地主家,寻常村民都使村中那个石磨,夏季恐米面生虫发霉,多是现吃现磨,在张三婶之后亦有人来,似乎听到了,所以很快就把张三婶在小沈氏跟前挑拨离间之语传到了秀姑耳中。
秀姑忍不住有些厌烦。
生气倒不至于,便是圣人也不是千般好万般好,厌烦却是真真儿的。
她是真的厌恶张三婶这个人了,自己家可没做半分对不住他们家的事情,最直接的拒绝就是不愿意收养红花的女儿,这一点自己可没做错,他们对自己家哪里来的满腹怨气?当她不知道她背地里说过的那些酸话吗?不过是懒得说罢了。
“以后少跟三堂婶打交道。”张硕从私塾回来,端起绿豆汤一饮而尽。
秀姑每日早起熬上一大锅冰糖绿豆汤,或者红豆汤,湃在井里,清清凉凉,老张和张硕、开疆都爱喝。秀姑得给小三小四喂奶,倒是不沾这些凉东西,连西瓜都不吃。
听了张硕的话,秀姑便知道也有人将张三婶的话告诉他了,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我心里早远着她了,只是邻里乡亲,又是一个族里的人,她上门来我不好拒之门外而已。”村里就是这样,甭管私底下如何疏远,只要没绝交,就不会当面与人难堪。
张硕嗯了一声,脱下湿透了的汗衫,接过妻子递来的湿手巾随便擦了擦。
秀姑提起周家之事,如今他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张硕虽仍厌恶周家,却不似从前那样连提都不提了,听了小沈氏母子的遭遇,他皱了皱眉头,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周举人这老贼除了连累妻媳子孙以外,便没别的本事了。也是壮壮他姨妈和周惠那软蛋不争气,但凡他们夫妻立得起来,自己的孩子便不会饿得这样。”
秀姑十分赞同,心想,周举人要是死在外头就好了,不需要供应周举人挥霍,周家一家老小至少都能吃饱饭,他们家有好些地呢,每年也少交不少租子。
周惠是个好人,可惜孝顺过头就有些迂腐了。
小沈氏亦是善良温婉的女子,逆来顺受便成了软弱无能。
“小宝家的果园菜地雇了不少长工短工,前儿听丽娘抱怨说赵婆子一个人做饭忙不过来,等忙完了地里的庄稼就雇两个婆子给他们做饭,你看我跟丽娘说一声,雇壮壮他姨妈如何?壮壮姨妈是个干净利索的人,符合丽娘的要求。”看在壮壮的面上,能帮一把是一把,如果给了小沈氏这个机会,她还没办法立起来,那自己就无能为力了。
张硕听完,道:“那就跟小宝娘说一声吧,两家没来往,又结了仇,看在壮壮的面子上,咱们只能做到这里了。”
秀姑说到做到,当即就去江家找丽娘。
丽娘正坐在树荫下吃西瓜,让了秀姑一回,秀姑没吃,道明来意。
丽娘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嫂子放心吧,明儿叫她过来就是。她不被张三婶的挑拨离间所动,足见品性。在我们家,做饭婆子的工钱虽然不如长工短工,但饭菜管饱,到时候我再叫她跟前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分拣瓜果菜蔬,也叫孩子跟她一起吃饭。”
江家今年种了几亩地的西瓜,绿皮、黑籽、沙瓤,因种在山地上,甜得很,除去被鸟儿啄烂的和送张家的、留给自己吃的,其他的着实卖了不少钱,菜地里的菜蔬长势也很好。
桃三杏四李五年,果园里以桃树居多,开春栽下后活了八成,时时都得有人照料。
秀姑谢过,又叮嘱她不必在小沈氏跟前提起自己,丽娘清楚两家旧日的恩怨,点头答应了,在秀姑临走前忙道:“昨儿玉堂说,张大哥要借我们家的羊角灯使,嫂子顺便带回去吧,省得大热天里大哥晚上还得过来一趟。”
秀姑暗暗奇怪,拎着羊角灯回去了。
张硕正光着膀子坐在小床边的鼓凳上,逗弄帐内只着大红肚兜的双生儿子。
两个小儿子生得粉妆玉琢,肚兜上绣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红莲绿叶五彩鸳鸯,左手系着五彩绳的小三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右手系着五彩绳的小四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无论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都舒展着小手小脚,胳膊腿儿宛如嫩藕一般。
听到窗外传来阵阵蝉鸣,小四的立刻往外张望,乐得手舞足蹈。
张硕满脸都是笑容,听到妻子的脚步声也没在意,如往常一样伸手将小儿子抱在怀里,果然见他更加欢喜了,伸手蹬脚格外有劲儿,不知道他在欢喜些什么。
秀姑听着蝉鸣却觉得烦躁,放下羊角灯,拿着蒲扇用力摇了摇,道:“这样热的天,大结喽见天地叫着,无休无止,吵得我脑门疼,出去一回就不想再出去第二回了,不知道几个孩子怎么样了。开疆和小宝年纪小功课又简单,且县衙里有冰,凉快得不得了,都有点乐不思蜀了,只是壮壮和满仓并粮山添福几个在书院里,只怕没这么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