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湿冷,带着泥土与腐木的腥味,远处的鸟鸣都显得疏离,像不愿靠近这处死寂。
鸟儿不知为何,心口从进宅门起就悸动得厉害,像有根细丝牵着她的血脉,一点点往深处拉。
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宅子深处走。
廊下蛛网层层,尘土积得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呀”闷响,像老宅在低低叹息。
侧房门虚掩着,风一吹,便晃出细碎的缝隙,透进阴冷的暗光。
修羽忽然身子一僵,黑白异色的眸子怔怔盯住一处地板。
那处木板比别处略沉,缝隙里隐约有道细痕,像被什么撬过又掩回。
她心跳如擂鼓,莫名的悸动化成潮水,淹得她呼吸都乱。
“贺……贺安……”
她声音细软,带着颤,翅膀夹紧他的衣襟,像雏鸟抓着最后的枝。
贺安眉头微皱,上前几步俯身查看,指尖拂去尘土,果然摸到一处机关。
轻按下去,“咔”一声闷响,地板缓缓移开,露出一道窄窄的暗道,通往地下。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的潮湿。
贺安取过火折子,打起支火把。
“别怕,跟紧我。”
他声音低哑。
修羽点头,爪子蜷了蜷,尾羽垂下,却跟在他身后,一步步往下。
暗室狭小,空气沉闷得像凝固了。
中间一张旧木桌,上面物件凌乱,尘土覆着,看不清轮廓。
贺安举着火把上前,火光摇曳,映出模糊的影子。
修羽却不需要光,灭蒙鸟的眼睛在黑暗里也能清晰视物,她的黑白异色眸子亮起淡淡的金光,像两粒萤火。
那一瞬,她看到了。
“呜——!!!”
修羽出撕心裂肺的悲鸣,像泣血的鸟啼,婉转却带着绝望的尾音。
她猛地挣开贺安的怀抱,翅膀扑腾着扑上去,跪在冰冷的地面,颤抖得几乎站不住。
她伸着翅膀想触碰桌上的东西,又不敢,青羽抖得像风中残叶,羽尖悬在半空,泪水已砸落下来,洇湿了尘土。
那是……一具灭蒙鸟的骸骨。
腿骨与翅膀处缠着沉重的锁链,双腿被大开固定,羽毛散了一地,像被粗暴拔落的雪;翅骨断成好几节,断口处有层层愈合再打断的痕迹,明显是被外力反复折磨持续了很久……
口中插着一根骨笛,插得极深,几乎破喉,笛身莹白,像用同族的骨制成。
灭蒙鸟死后会迅化成骨骼,无血无肉,无异味,只剩这森白的残骸。
可修羽一眼便认出,那种熟悉的、温暖的感觉,像幼时母亲怀抱的月光裹风,像林间溪畔的温柔羽翼……
这就是她苦苦寻找的母亲。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遇意外才离世,才只留下一节翼骨与爪趾环……
没想到,竟是这样屈辱地、痛苦地死去。
被锁链固定,被反复打断翅骨,被骨笛插喉……
像一只被玩坏的宠物,折磨至死。
“妈妈……妈妈……!!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修羽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修羽哭得像泣血,声音婉转却破碎,每一声都带着灭蒙鸟特有的颤音,像林月下的哀鸣。
她跪在那里,翅膀终于无力垂落,羽尖触到散落的羽毛,颤抖着卷起一缕,却又松开。
泪水砸在骸骨上,洇开细小的湿痕,她想抱,却只敢用羽尖轻轻扫过腿骨上的锁链,爪子蜷缩得死紧,趾尖抠进地面。
“妈妈……你等等我……修羽……修羽好想你……呜呜……你怎么就……就这样走了……修羽好蠢……一直以为你是意外……呜啊啊……”
贺安心里一沉,像被什么重物砸中。
他摸索着点燃桌边的油灯,暖黄的光亮起,照亮了那辈子难忘的场面,森白的骸骨,双腿大开,翅骨碎裂,口中骨笛狰狞。
他喉头一紧,想上前安慰,却忽然僵住。
他想到自己对修羽做的事,那些折磨,那些凌辱,与眼前这具骸骨上的痕迹,何其相似。
他手足无措,举着火把的手微微颤,终究只敢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上她的头。
指尖顺着棕滑到耳尖,又落到翼根,轻抚那层颤抖的青羽,像在安抚一只彻底崩溃的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