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闪身而入。
地道狭窄幽深,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地下密室,点着几盏油灯,照着几张模糊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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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不大,四壁皆是青石垒砌,潮湿的墙面上渗着水珠,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正中一张石案,案上摊着几张舆图,图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那是平城各处的要害位置,皇宫、府库、军营、坊市,一一在列。每一处标注旁边都有细密的小字,记录着驻军人数、换防时间、甚至当值将领的姓名和喜好。
石案周围,坐着两个人。
一人须花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他穿着一身洗得白的黄色旧道袍,坐在那里,周身散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明明就坐在你面前,可你总觉得他隔得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可你知道,他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看着你。
正是五斗米教大祭酒,吴道玄。
另一人枯瘦如柴,左颊有一道极深的疤痕,从眼角斜斜划过嘴角,将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扯得狰狞可怖。他微微跛着脚,坐在那里,如同一柄收了鞘的刀——刀不出鞘时,最是危险。那疤痕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可你若细看他的眼睛,就会现那里面有一种比疤痕更可怕的东西——那是杀过太多人之后,眼睛里才会有的空洞。
吴泰。
王明之的心微微一紧。
“明心护法来了。”吴道玄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在这狭小的密室中回荡,“坐。”
王明之依言坐下。
“大祭酒召属下前来,有何吩咐?”他问。
吴道玄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面前的舆图。
那图上,平城各处的标注密密麻麻,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处用朱砂画了圈的所在——东市的茶楼、西市的粮铺、城南的义庄、城北的庙会。每一处旁边都写着小字:聚众之所。
“这些地方,”吴道玄缓缓道,“是咱们这几日要动手的地方。”
王明之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地藏宗那边,已经备好了‘迷心散’和‘惑神香’。”吴道玄说,“咱们的人,只需要混进人群里,把东西散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明之脸上。那目光极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可王明之却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后背微微紧。
“三日之后,平城百姓便会开始流传各种谣言——有人说皇帝之死有蹊跷,有人说广阳王要篡位,有人说汉人要杀光鲜卑人,有人说鲜卑人要血洗汉人街。人心一乱,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忍不住跳出来。”
王明之沉默。
他知道这是什么。
五斗米教的惑心术,配合地藏宗的毒咒,可以制造出最逼真的幻觉,最疯狂的谣言。那些吸入迷香的人,会把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无限放大,然后把那些恐惧当成真相。
他们会互相猜疑,互相仇视,互相残杀。
就像十五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夜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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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见到阿蘅,是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他还是琅琊王氏的三公子,刚刚及冠,意气风。奉父命潜入五斗米教,化名“明心”,从一个最底层的教徒做起。
那天是教中的大祭,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被惑心术控制的信徒,一个个眼神空洞,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仙人保佑”之类的话。他们脸上的表情虔诚得可怕,虔诚得像是已经把自己的灵魂都交了出去。
就在他暗自心惊的时候,祭坛上走上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白色的祭袍,脸上戴着一张银质的面具,面具上刻着诡异的莲花纹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笔直得像是一杆枪。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圣女。
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透过面具上的孔洞望出来,清冷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光,没有神,没有……任何活着的人该有的东西。
可就在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颤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
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可他知道不是。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阿蘅,是个孤儿,三岁时被教会收养,五岁开始接受训练。那些训练,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寒而栗——让一群孩子互相厮杀,胜者活,败者死。每隔三年一次,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
她从十四个孩子中活了下来。
十四个人,活一个。
她是那个一。
那些孩子,她有的叫得出名字,有的记不清了。可每一个人的脸,她都记得。那些脸会在每一个深夜里出现,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一帧一帧地闪过。
然后她被选为“圣女”。
所谓的圣女,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个用来蛊惑教众的工具。她被训练成一副永远微笑的模样,站在祭坛上,对那些虔诚的信徒说:“仙人会保佑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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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心里知道,那些虔诚的信徒,最终都会被送到地藏宗,变成活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