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那本用来开蒙、缺页少角的破烂《蒙学》,他翻一遍,那些鬼画符似的字儿,他就能一字不差、摇头晃脑地念出来!
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传说中“生而知之”的圣人,哦不,是仙人!
“石锤了!”牛百业心里哀嚎,“这娃前世,铁定是个了不得的修仙大能!孟婆汤都洗不干净他那点仙家本事!”
等到牛头仁七八岁过年,村里请了先生来写春联。
这小子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蹦出来,拍着胸脯说要“露一手”。
牛百业当时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可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又不好拦着。
结果?
红纸上那几个字儿,写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缺胳膊少腿不说,横不像横,竖不像竖,弯弯绕绕像蚯蚓爬,更像道士画符!
村里人看得一脸懵圈,面面相觑。
“下来!给老子滚下来!”牛百业脸上挂不住,一把将牛头仁从桌子上薅下来。
他指着那“墨宝”,对着全村老少,扯着嗓子,唾沫横飞,把牛头仁好一通损
“瞅瞅!瞅瞅你这爪子!握笔跟鸡爪子刨食儿似的!写的这叫什么玩意儿?鬼画符!歪七扭八!怕不是你上辈子是只芦花大公鸡,这辈子还没改掉那刨食儿的毛病吧?!哈哈哈……”
他这夸张的嘲笑,引得满场哄堂大笑。
害得牛头仁臊得满脸通红,像煮熟的虾子,把笔一摔,“嗷”一嗓子,捂着脸就冲回屋里躲着,一下午都没露面。
村里人都笑牛头仁学艺不精,只有牛百业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娃,从没人教过他写字!
这笔一握,就是“前世记忆”在作祟!
这“小神仙”的麻烦,还不止于此。
有一次,牛百业远远瞅见牛头仁蹲在一群鼻涕娃中间,手里拿着根破树枝,在地上画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嘴里还滔滔不绝
“看!这叫‘火车’!黑乎乎、老长老长的铁棒子!趴在这叫‘轨道’的铁条上跑!比最快的马还快十倍!日行千里跟玩儿似的!”
“还有这个!巨轮!比咱后山还大!漂在海上,装得下小山那么高的货!跑遍四海!”
“天上飞的铁鸟叫‘飞机’!这分不用马拉自己跑的四轮的铁马车叫‘汽车’,都是一些便携的交通工具!还有这个这百丈高的‘摩天广厦’,高的甚至能戳破云彩!还有这小方块儿,叫‘手机’,拿着它,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聊天都能听能见!……!”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着光,仿佛这些东西不是他瞎编的,而是他亲身经历过、无比怀念的宝贝!
牛百业当时就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我的个仙人板板哟!!!”他魂儿都快吓飞了!
这倒霉孩子又在泄露“天机”了!
火车、巨轮、飞机、汽车、摩天大楼、手机……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神仙法器?!
他牛百业活了半辈子听都没听过!
这泄露天机的事情,要是被天上的仙女仙子们知道了,派天兵天将来灭口,那还了得?!
“臆症!又犯臆症了!”牛百业嗷唠一嗓子,像头护崽的老黄牛,一个箭步冲过去,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捂住牛头仁还在叭叭个不停的小嘴!
跟拎小鸡仔似的把他从娃堆里薅起来,一边往回拖,一边对着那几个满脸好奇、追着问“火车是啥精怪?”的鼻涕娃,扯着脖子喊
“别听他胡说八道!这孩子又犯老毛病了!癔症!得灌牛屎汤才能治!再问,连你们一块儿灌!”
这吓得牛头仁口暴粗话!
后来,牛百业更是祭出了“牛屎治病”的终极大杀器。
牛头仁一想到那黑乎乎、臭烘烘、热腾腾的“药”,脸都绿了,这才彻底掐灭了他那颗的熊熊燃烧的分享之心。
不过平心而论,撇开这“泄露天机”的毛病,牛头仁这孩子,是真没得挑。
冬天,他早早钻进牛百业那冰冷的被窝,把自己当个暖烘烘的小火炉子,把被窝焐得热乎乎的。
夏天,他举着大蒲扇,在旁边吭哧吭哧地给牛百业扇风,小胳膊都扇酸了也不停。
劈柴、挑水这些重活累活,更是抢着干,生怕累着他这个便宜爹。
所以,牛百业对牛头仁,那是又爱又恨,又疼又怕。
看着那小子在灶台边麻利地搅着粥,牛百业心里头百味杂陈。
他多希望,这仁儿啊,就是老天爷开眼,赐给他牛百业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孝顺干儿子。
喉咙里忽然像堵了团棉花,哽得难受。牛百业用力咳嗽了一声,抹了把被烟熏出来的泪花子,站起身,朝着后院那瘦高身影扯开嗓子吼
“仁儿!别斗你那鸡了!滚过来!帮老子搅搅这锅粥!老子的腰要累断了!”
“好嘞!让我来!”牛头仁应得干脆,拍拍手上的鸡食屑,一溜小跑窜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