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野率兵回到雁门关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城墙旌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张峻英一身玄甲立于门下,黝黑刚毅的脸上难得露出些许松缓,抱拳行礼道:“世女,热水已备,荣明医师正在关内等候。”
林星野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了肋下的旧伤,她虽然面色如常,落地时却也难免身形微滞。
张峻英目光如炬,却未点破,侧身引路时温声说道:“恭喜世女,北戎的消息前日已抵雁门。如今拓跋乌珠枭,主和派乞伏沧即位。关外探马来报,新可汗已颁下王令:收缩各部,禁止南掠。”
林星野松了口气:“太好了,所有努力总算有一丝回报。”
两人已至驿馆门前。张峻英驻足,转身看向林星野,那双历经风沙的眼眸里闪着锐利的光:“世女,此局……你功不可没啊。”
林星野推门的手顿了一瞬。
“拓跋乌珠是我亲手斩的不错。但老可汗并非因病暴毙,而是死于宫变,这是乞伏沧的手笔。至于新可汗的王令——”
她回头,与张峻英对视。
“是因为她娶了我三哥林倾城,他如今……已是北戎的可敦。”
张峻英瞳孔微缩。
她当然知晓“可敦”二字在北戎的分量——那不仅是婚姻,更是人质、纽带与权力象征的三重锁链。倾城郡主此去,怕是再无归期。
她沉默一息,目光掠过林星野平静无波的脸,最终将那句叹息压回心底。身为守将,她比谁都清楚,一个男子的终身,在边境线每日都可能新增的坟冢面前,轻如草芥。
于是她只沉声道:“联姻固盟,胜于十万铁骑。北境得此喘息之机,王姥在东线,便无后顾之忧了。
这话里的分量,两人都懂。镇北王林北辰如今率军坐镇东境,与蠢蠢欲动的盛国萧楚天拉锯,北戎的威胁一直是悬在背后的利刃。如今这刃,至少暂时入了鞘。
林星野不再多言,推门而入。
驿馆内,药香弥漫。
不是那种苦涩刺鼻的气味,而是草药在日光下晒透后、混合了木屉与纸张的温厚气息,像一个人跋涉千里后,终于踏入一间燃着炭火的老屋。
荣明坐在窗前小几旁,正将一把晒干的柴胡归入药屉。她闻声抬眼,灰布袍袖拂过案几,起身行礼的姿势像一棵老竹缓缓折腰:“世女。”
“荣神医不必多礼。”林星野说着,目光却已落向墙角。
一个少男正背对着门,蹲在一地摊开的草药前念念有词。
“……柴胡叶狭长,边缘有细齿,气味辛凉入肝胆……这株是了。”他指尖拈起一株,凑到鼻尖轻嗅,随即满意地点头,“甘草根粗壮,断面黄白,甜味醇厚……嗯,这批炮制得不错。”
那声音清脆里带着专注,像个小学徒,又像个小医师。
听见推门声与脚步声,他猛地回头——
“咦?林姐姐!!”
是奚茗。他起身,青布衫袖口沾着泥土,几个快步便到跟前,却又在离她三步处急急刹住,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这才仰头看她。
“奚茗,你怎会在此处?”林星野问道。
奚茗不好意思地挠挠脸:“京城实在是太无趣了,我听闻师傅此次北上是要来看你,所以就申请跟着一起来啦……”
“林姐姐,你脸色不太好。”说着,他眉头蹙起,那份属于医者的本能盖过了重逢的雀跃,“唇色淡,眼底有疲色,气血不足,有肝气郁结之相……”
“奚茗!”荣明的声音响起,“让世女先坐。”
少男立刻噤声,却仍忍不住上下打量林星野,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忧切。他转身快步走到桌边,倒了盏温水递过来:“关外风沙燥,姐姐先润润喉吧。”
林星野接过,水温恰到好处。她饮了一口,看向荣明:“有劳荣神医了。”
“分内之事。”荣明示意她落座,手指已搭上她的腕脉。
奚茗安静地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随荣明诊脉的手指,唇抿成一条线,仿佛自己也正在心中默念脉象。
片刻,荣明收手。
“内息紊乱,肝气郁结。外伤本来已愈了七成,但你没有好好养伤,再次崩裂了。”她看向林星野肋下,“那道裂口,今日必须重新处理。”
林星野还未应声,奚茗已转身从药箱中取出针囊、药膏与纱布,他抬眼看荣明,得到颔准许后,才小心开口:“林姐姐,我替你先清创可好?师傅新配的愈肌膏,敛口最快了。”
那眼神里既有请示,也有医者面对伤患时的专注与笃定,那是这半年在王府一点点磨出来的沉稳。
林星野点头,褪去外袍与中衣,衣衫褪至腰间。
奚茗蹲下身子,为她轻轻地揭开包裹着伤口的旧纱布,露出那道横亘在左侧肋下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