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星野终于抵达京城。
街市如常,小贩拖着悠长的尾音吆喝,刚出炉的炊饼蒸腾着白气,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巷口,出一串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北戎的战事对京城百姓来说,不过是朝堂上一纸捷报,远不如菜价的涨跌来得真切。
她反倒松了口气。
镇北王府门前,管家宋玦领着众仆从垂候立,见她下马,齐齐行礼:“恭迎世女回府。”
林星野颔,将马鞭递给亲兵,往里走去。
“世女。”宋玦跟上半步。
“说。”
“您的婚事定下了,”宋玦顿了顿,像是掂量着措辞,“三日后成礼。”
林星野脚步未停,蹙眉道:“为何如此着急?”
“江小哥此前有婚约在身,宁愿以死相逼,也不愿与您退婚,可那皇男已然失身于您,皇室也不可能让他做个侧夫。您离京一月,京城这些事儿便闹了一个月。最后是陛下亲旨,封晚棠皇男、江小哥为平夫,同日进门。这日子……是钦天监卜算的吉日。”
她沉默地走了几步,道:“知道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三日后不是她的大婚之期,而是又一桩需要处理的公务。
宋玦跟在她身后,望着她挺直却莫名透出倦意的背影,终于将那句盘旋许久的话说出:“世女,江小哥这些几天……日日都来。说是帮着打理婚仪,实则……”她叹了口气,“只是在您书房外的廊下坐着,一坐便是半日。”
林星野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身影没入府邸深深的影壁之后。
廊下光影晦明,她穿过熟悉的庭院,却没有走向自己的院落,而是折入偏径,从一扇不起眼的角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沈宴河的居所隐在两条巷子深处。
林星野叩门。片刻后门扉轻启,药香混着陈年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宴河靠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袭素色宽袍,墨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书,却并未在看,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的天光云影里。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清来人,眉梢微扬,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懒洋洋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哟,英雌凯旋,不在王府试你那大红喜服,跑我这满是药渣味的地方来做甚?”
林星野不答,径自在榻边坐下,背脊依旧保持着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仿佛多日的奔袭与战斗让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紧绷和防御的姿态。沉默在室内弥漫,只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出轻微的嘶鸣。
沈宴河也不催。她放下书卷,将几上半盏已凉的残茶泼进盂中,重新斟了一杯热的,水流注入瓷杯的声音,清脆地划破了寂静。
“说吧。”她道,声音比方才沉静了些,“这里没外人。”
林星野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熨贴着指尖。
良久,她声音干涩地开口道:“宴河,我是不是……做错了?”
“喔?”沈宴河想了想,“哪一桩?”
林星野无语:“我当真做了很多错事么?”末了,她叹口气,“是……三哥的事。”
沈宴河静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站起身走到窗前,吱呀一声推开木窗。傍晚微凉的风灌进来,吹动她单薄的衣袍和散落的长。
“你从北戎回来,知道我最欣慰的是什么吗?”
林星野抬眼看她。
沈宴河转过身,背倚窗框,整个人浸在逆光的薄暮里:“你终于狠下心来了。”
林星野指节一紧。
“斩乌珠,扶乞伏沧,送林倾城入金帐为可敦……”沈宴河慢条斯理地说道,“步步为营,招招见血,没有半分犹豫摇摆。林星野,这才是你该有的模样。”
“可我有时会想,”林星野的声音很低,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对抗什么,“若我有五万……不,三万精锐,何须如此迂回算计?直接挥师北上,踏平王庭便是。不必笼络乞伏沧,也不必把三哥嫁出去,所有的事都不必如此曲折。”
“三万精锐?”沈宴河唇角勾起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林星野,你何时变得这般天真了?”
林星野蓦然抬。
沈宴河走回榻边,坐下:“北戎不是盛国,可以一城一池去推。那是草原,是荒漠,是骑兵来去如风的旷野。你的三万人进去,粮草从何来?辎重如何运?入了冬,冰雪覆盖千里,你又待如何?你母亲镇守北境二十年,可曾说过‘踏平’二字?”
她倾身向前,语气缓而沉:“太女布此局并非别无选择,而是选了代价最小的办法。死的人最少,耗的国力最轻,换来的和平最长远。你说要用三万兵马,可实际上呢,要填进去多少齐国儿娘的性命?打上多少年?耗尽多少库银?即便你赢了——然后呢?难道要将戎人屠戮殆尽?剩下的部落谁去管?到头来,还不是要找一个人,坐上那金帐王座,以戎治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