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越过我的肩头,落在虚空处。
他走到桌边,将一个透明的玻璃茶壶和一只白瓷杯放下。
从盘子里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罐。
他用竹匙拨出几片蜷缩的绿茶叶,丢进茶壶里。
紧接着,他拉开木盘角落里一个雕着缠枝纹的小木盒。
一只丝袜躺在里面。
那是炭灰色的材质,尼龙的纹路在光线下透着冷光。
那长度,那脚趾处的缝合线,和我那天抓在掌心的那双一模一样。
书童垂下眼帘,手指捏住丝袜的边缘,平稳地将其塞进茶壶,纤细的织物在绿茶间交缠、堆叠。
他提起冒着白气的开水瓶,细长的水柱冲进壶里。
茶叶翻滚,热水透过了丝袜的网眼。
清澈的水变黄、变绿,一股淡淡的腥味混合著草木的芬芳,顺着水汽扑在我的脸上。
“请。”书童微微躬身,手掌在空中划出一个请用的姿势。他提起茶壶,将第一道茶汤注入瓷杯。
茶水映着我的脸。丝袜在透明的玻璃壶里缓缓舒展,像是一条蛰伏的水蛇,正透着网眼窥视着这间屋子。
书童倒完茶,退到门口。他低头行礼,合上了木门。
我托起白瓷杯,杯沿传来的热度隔着瓷壁熨烫着指腹。
视线穿过升腾的水汽,落在透明的玻璃茶壶里。
炭灰色的丝袜已经完全被热水浸透,沉在壶底,几片绿茶叶勾在丝织品的缝眼上,随着波纹缓缓晃动。
清亮的茶汤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深绿,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低头,舌尖轻舔干裂的唇缝,随后将杯子抵在齿间。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
味道先是绿茶特有的微苦,紧接着,一种混合著体温余韵的咸涩在舌根处炸开。
那是妈妈踩在皮鞋里走动一整天后,由于尼龙织物的摩擦与汗水的浸润而产生的、独属于她的气味。
味道顺着喉管一直烧进胃里,带起一阵阵酥麻的悸动。
我放下杯子,合上眼睑。
黑暗中,母亲的身影开始在脑海中浮现、重叠。
我看见她坐在红木椅上,清冷高傲的脸庞在灯影下变得模糊。
她抬起腿,炭灰色的丝袜在膝盖处绷出一道圆润而反光的高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长滑过肩膀,视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逗。
在幻象里,她伸出足尖,炭灰色丝袜的缝合线勒在脚趾缝间,隔着空气在我胸口虚虚地划过。
尼龙纹理在皮肤上移动的阻尼感,仿佛穿透了想象,真实地磨蹭着我的脊髓。
她转动着脚踝,丝袜的纹理由于肌肉的起伏而变稀、变淡,透出底下被热气蒸腾后的微红肤色。
我的喉结连续起伏了几下,我睁开眼,呼吸变得短促且沉重。视线再次投向茶壶,炭灰色的丝袜依然静静地躺在绿意中,像是一份无声的邀约。
我提起壶柄,细长的水柱再次注入瓷杯。
这一次,我没有等待茶水变凉,而是握着烫的杯身,将那口带着她体温残余的、又涩又苦的液体尽数灌下。
燥热顺着血液流向全身,我感觉到掌心在烫。
我放下白瓷杯,喉间残留着微酸的咸涩感。
就在我准备提起茶壶补水时,一阵细微的颤音穿透了隔墙。
我停下动作,指尖悬在壶柄上方。
是母亲的声音,却像是被扯碎的绸缎,透着卑微。
我站起身,球鞋蹭在席面上的声响被我刻意压低。
我侧过脸,将耳廓贴在“不破不立”的字画旁,墙壁传来的细微震动直刺耳膜。
“……玄绿大师,我……”
“脱了。杂乱不除,本相不见。”
紧接着,衣物滑落的唏窣声响起。脱衣服?我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胸腔里的撞击声一下重过一下。
我侧过头,视线在字画上扫动,最后定格在了“破”字上。
我注意到“破”字最下方的转折处,竟有一个被利器特意钻出的、圆整而隐秘的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