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叩门声起,外头传来灵儿的声音:”殿下,小僧来了。”
华槿手中一顿,唤人进来。一道微影映入,她抬眸望去,是个作小沙弥模样的少年,眉目端正,神色平和,一颗光溜溜的脑袋。
来人低声道:“师父命小僧来送纸研墨。”
熟悉的嗓音,不熟悉的装扮,她唇角微弯,旋即收敛笑意:“外头风大,劳烦小师傅将门合上。”
门扉轻阖,风声顿息,更显静谧。
“这身行头倒也合你,只是可惜了那头发。”华槿此刻出声,忍不住打趣。
明义神情一窘,耳根微红,仍上前将纸安稳放下。
“殿下莫取笑属下。”他复又跪下,神色愧然,“寺中之事,乃属下疏失。祈福典礼前,羽笙兄递来讯息,我与幽烛司暗线数人暗中查探,却皆未见端倪。致使殿下身陷囫囵,属下罪该万死。”
华槿摇首:“起来吧。”她伸手将他交叠的手轻托而起:“我当时就与羽笙言明,你们潜迹不露方为上策。玄烈帝心向主和,有他在,纵有人起波澜,也不至真害我性命。倒是封寺彻查,叫我好生担心你的安危。”
明义抬眸,低声答道:“殿下宽仁。幽烛司潜伏多年,根基深厚,我在寺中身份伪装得久,做得实。加之佛像修缮时,我还未入寺,因此未起疑怀疑。”
华槿略一点头:“时间紧迫,先说要紧之事。先前你递信回宫,父皇可有新的旨意?”
明义闻言一怔,神色微滞。不由想起贤帝提醒他要清楚自己身份,此刻只觉后背一凉。他抿唇答道道:“圣上命属下速回,与殿下续通消息,以便回报玄京动静。不过,此番皇上告知了属下幽烛司在延福寺之布防,此处暗线已潜十年,可见幽烛司在玄国布局深远,渗透恐广。但圣上未明示其余暗探,仅示我一条联络之法。”
华槿淡淡应了声:“父皇素来多疑。幽烛司只听旨于他,若非需我传讯,连这点线索也不会泄露。”
她顿了顿,又问:“太子近来可安?”
“就在属下离开玉京后三日,便传来消息:东宫经筵被圣上撤停。原是太子在讲论国政时,引经据典,有言‘上以明德化民,则天下安’,被圣上勃然斥为影射圣听,心怀不轨。旧师上前为太子分辩,反被杖责入狱。另据明远探报,近日三皇子与母族外戚联络频繁,似暗中结交兵部旧属,其间谋划,恐有异动。”
华槿闻言,眉峰倏紧。玉国太子华哲乃嫡出长子,幼年即被立为储,位分尊崇。她与太子曾同受经筵之教。她知太子秉性,温厚端直,于深宫诸皇子之中,独显仁德。在宫里,他是寥寥几个真心照拂她的人。
华槿思量,‘上以明德化民,则天下安’此言本为经义,大可从宽解,被指影射圣听,分明是借题生风。东宫讲筵乃朝仪所重,忽撤讲筵,等同于削弱太子羽翼。父皇若非另有深意,又怎会自乱纲纪?
“父皇近年行事愈发深不可测。我留你与明远在玉京,亦是愿你二人作我的眼和手,以护母族余脉与旧部之安。太子与我素有旧谊,原盼他在朝能给我几分助力,如今看来,恐怕玉京局势亦会生变。”
华槿言罢,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怆然。
说罢,华槿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纸面如雪,唯有微火炙之,方能显出隐墨。
她将那张绢纸折痕抚平,夹入经卷之中。随即,她将经页递给明义,语声极轻:“行事小心,切莫露迹。”
明义双手接过,神色肃然,行礼退下。
门扉再阖,万籁俱寂,唯有暗流在深处潜行。
作者有话说:男主你等着你老婆来兴师问罪吧你!(我发誓,很快就可以相见了,以你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男主:不是……我……算了……
第27章第二十八章无敌的玄霆军,也有求援的……
第二十八章前线告急
南境冬暮时节虽不似北境那般冰封,夜里依旧凉入骨。
沧澜江在远处铺展,雾色浮动,潮声沉缓,偶有枯叶顺流飘荡。
镇南大将军纪长风自城头归来,未卸甲胄,便径直入了军中点检室。
房内烛火微摇,映着他分明的轮廓,他眉峰峻直,墨色的眼瞳显有情绪,静默时,拒人千里。
桌案上,堆叠着榆坡关三营的厚厚几本账册。
那日清江渡,他亲眼见几辆载茶砖的货车行过,石板路上发出金铁之音,那不是茶应有的声响。随后他暗令心腹乔装探查,果然发现民间互市的货物中混着军需火油和官府专用的粗铁。
此二者在兵制中有明文,仅供军需,严禁流于民间。若真有官铸铁件与火油流出,就意味着军中物料已被挪作他用。
纪长风无权过问互市账册,却有权查自己军中的军需出入。这条线若真有鬼,便能从军中账面找出破绽。
副将谢庭叩门禀告,纪长风命他入内。抱着一摞新抄的仓册,低声禀报:“将军,您吩咐的三营军需清册都已核回。”
“说重点。”纪长风抬眼。
谢庭又低了几分声音:“清册上记:月头榆坡关入库火油五百桶,比往常多出三成。但仓中实查,根本没有这批货,且兵部亦未下发任何调拨文书。随后,那批在账上虚列的火油,被记作‘途中焚毁’,一笔销账。”
纪长风指尖在案沿轻敲,冷声问:“那这笔火油,去了哪?”
谢庭答:“下文止于渡务司的呈报,呈文写得齐全,损耗缘由、封印印号、各级署押俱在,兵部印模亦为真。”
“军中少了五百桶火油,渡口民货却参入了火油与官铁。火油自官库出,换银入私囊。兵部批文,军需司盖印,渡口放行。若无朝中大员点头,再大的胆也没人敢动军物。”纪长风眉峰沉下,神色炯炯,“可若是要借互市贪墨,不该闹出一场大火,将互市差点逼停。恐怕此事由来已久,互市的新规动了旧权的财路。烧渡口,不是单为封市,而是要将旧账付之一炬。互市一停,就多出空子让他们改印改账。新证一换,那些火油、银两,便都成了‘旧案销账’。”
谢庭屏息不语,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加急军函,双手奉上:“将军,还有一事。今晨榆阳传来公文,鸿胪寺卿杜思礼,因延福寺修佛像一案被下狱。”
“杜思礼?”纪长风神色微变,“他可是主理这互市的重要一环。”
纪长风起身,负手于室中缓步,思忖此刻杜思礼被下狱,是背后之人要杀人灭口,还是弃子自保?
他眯眼:“杜思礼入狱,便是旧账被人急着清理的时刻。”
谢庭恍然,低声道:“将军是说,那笔虚列的火油,与此事有关?”
纪长风点首:“若有人欲掩军需出境的账,最妥的法子便是让签押之人沉寂。此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恐惊动朝局。”他目光落回桌案,“从今日起,盯紧渡口涉事商队,追踪往来交易。那些夜里靠岸未走正渡的船,亦须溯江追踪,瞧个仔细。切记:不要惊动渡务司与地方守兵,先把来往情况摸清楚。”
“属下领命。”谢庭应声行礼退下。
门阖后,烛光孤影,纪长风独坐案前,手指摩挲着那枚模糊的兵部印痕。
江潮拍岸,夜雾低垂,蛰伏已久的暗流现出一道隐约薄痕,却已是杀机四伏,凶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