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玄京南隅的望月楼,依旧歌舞升平,靡丽如常。
雅室内却寂静无声,隔绝了外头的喧嚣与脂粉气。榻前的阮妍坐得端方,一身绛色纱衣,香肩微露,极尽妍丽,正替苍启斟酒。
苍启半倚在榻上,笑意懒散,目光却清明得没有一丝醉意。榻前几案上,一封兵部急递的军报副本正摊开,他看着上头的笔迹,唇角挂起阴鸷的快意。
“北境连战,三镇军粮告急,前锋镇伤亡三千人,请速调补给。”
他语含笑意地开口:“呵……无敌的玄霆军,也有求援的一日。”
对面坐着一名文士,年不过二十许,青衣,唇薄目冷,正是兵部主事温致远。
他神色恭谨,却带几分游刃:“此信由承和递出,原是军需署留底的副本。兵部那边已备正本,明日便会进呈。”
苍启唇角微勾,一把将阮妍拉近怀里,嗅着她颈间的香气,故意拉长了沉默。阮妍将一颗果脯送进他嘴里,他慢条斯理地享受含下,十足美人在怀、耽于享乐的模样。
片刻,温致远只得含笑颔首:“殿下若肯从中助言,兵部侍郎那边,自会多记一分情。”
“魏承礼?”苍启闻言挑眉,依旧勾着阮妍,笑意却更深,“他也真不愧是阁老的学生。”
温致远躬身,不露声色地承认了这番交易。
苍启指尖敲了敲案几,嗓音低沉:“告诉魏大人,此信我收下了。若父皇震怒,朝堂震动。这份情,我不会忘。”
温致远谢过之后,躬身退出,带上了雅室的门,重又将歌舞喧嚣隔绝在外。
苍启松开对阮妍的虚扶,神情冷淡下来,目光中再无半分风月之色。
他视线回到那份副本上,指尖微一用力,纸页被挑起,落在烛火前。火光舔上去,边角卷曲,墨迹被一点点吞没。
苍启看着火焰,幽幽说道:“不知哪里来的传言,竟说:‘镇北军节节不利,铁勒骑逼近凌川,军情紧急。’”
阮妍闻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可是因为北定王决策失误,才让前线战况如此吃紧?”
苍启抬眸,烛焰倒映在他瞳底满是赞色:“确实,北定王误判形势,边军尸首已冻在雪原上,骸骨累累。”
阮妍垂首:“奴家知晓,此等消息不出半日便能传遍玄京。”
苍启随手掐灭火,灰烬在指尖化散,他赞许道:“还属你最是伶俐,不枉我替你铺了这条路。”
他起身走出雅阁,迈入外头热闹的大堂,随手便搂住个娇俏的舞姬,恢复了风流贵胄的模样。但忽的,他停住脚步,扭头对跟出的阮妍道:“叫锦儿过来,她的曲子,我还没听够。”
阮妍眉宇间掠过一丝难色,她实在不明白,这位锦儿究竟是如何得罪了这位皇子,要被这般折磨。她推脱道:“殿下,锦儿上回弹了整整一宿,手伤未愈恐是拨不动弦。要不,换我们巧儿来侍奉?您知道她的曲儿才是……”她话音未落,便见苍启眉头拧起,于是只得转而道,“自然,锦儿可来为殿下侍酒,也是她的荣幸。”
苍启闻言收起不悦的神色:“叫人传出去,我要在这望月楼饮至天明。”
晨光透入殿门,描摹出金砖上整齐的列班百官。
玄烈帝端坐御榻,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疲意,却更衬得他的眸光深不可测。案上静置数份折子,皆是由兵部急奏而来的北境军情。
兵部尚书韩廷骞俯身奏道:“启禀陛下,北境连战,铁勒势锐,粮道不继,士卒寒馁。臣请旨开南仓拨粮,以安军心。”
言罢,殿内一片静寂。
玄烈帝垂眸,淡问道:“北地粮道,为何阻滞?”
兵部侍郎魏承礼一滞,只得如实应道:“澜谷积雪三旬,粮车折于凌川以南。臣已多次催调,然驿道封绝,实难抵达前线。”
烈帝又问:“既如此,开仓又有何补?”
魏承礼急俯身道:“启禀陛下,南仓地势较低,雪浅道宽,可先运至澜谷南驿暂储。工部若能派匠修辙、融雪,道通则粮继,尚可挽时。”
玄烈帝微微颔首,语气不疾不徐:“如此,便命工部遣匠,调火油助融冰雪;兵部、都察院各遣一人赴澜谷查实路况。三日内具奏,再定拨粮之数。若真困军,朕自不惜仓粟。”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叩了一下案几:“只是近日流言四起,言北境军情危急,玄霆军伤亡惨重。此事,诸卿可曾闻之?”
殿中空气霎时凝住。
百官屏息俯首,无人敢接。
片刻,苍启出班,恭声奏道:“父皇,北境将士辛劳,谣言多出于民间之忧。臣以为,可遣督军北上,查实军情,慰劳三军,以昭圣恩。”
此言一出,殿上暗流顿起。
“督军”二字一落,便是触了军权根本。
玄烈帝低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沉入众人心底。
“军心,最忌疑。”
四皇子俯身叩首,神色不动。
玄烈帝目光掠过他,语气微转,似笑非笑:“三日内,若再有无端传言,皆以扰军之罪论处。”
香烟自金鼎升起,缓缓散向高处。
苍启俯首如旧,袖中指节却已紧绷。
容阁老立于百官之前,此刻率先出班叩首:“圣断洞明,臣等谨奉以安军心。”
群臣随之俯首称是,衣袂齐落。
玄烈帝目光扫过眼前这位重臣,片刻,他抬手:“退朝。”
铜钟三震,百官次第而退。
出得殿门,容阁老越过苍启时,微微点头,似是安抚。
声息散尽,殿中只余那缕未灭的香,蜿蜒如烟,似仍缠在帝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