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轻得像快要断掉的线,“我们分开吧。”
说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影里的对白还在继续。
银幕光影变幻莫测,映得宁辞侧脸的线条骤然绷紧,他迟迟不说话。
过了很久,直到苏丽珍和周慕云在出租车里互相沉默,他才问:“为什么?”
声音很是低哑,“理由。”
程不喜再次转过头看向他,影院光线昏暗,他的侧脸轮廓不是很清晰,一如重逢时在小树林见到的那样。
朦胧的,模糊的,但是顶嚣张。
“宁二哥哥。”
“我要结婚了。”她说。
宁辞听闻,整个人僵住,呼吸猛地一窒。
“我不知情。”他调子陡然拔高,他彻底慌了,“我不知道是你。”
“我要是知道是你,绝不至此。”
“你明明知道的……”
“你明知道从头到尾我毫不知情。”
我有在努力,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一直在努力,可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还记得那天,他队里训练完,累了一天,在外面开着车,半道上突然疯了似的想她,想见她,干脆掉头一脚油门蹬去她学校,半路拦下一哥们儿,说给他代课。
那哥们儿说你疯了吧帅哥,他下巴抬着,懒得多废话,说你就说代不代吧,我给你钱,那哥们儿人傻了,哪有代课的给被代课的钱的,说代代代,寻思这哥们八成是脑子不好,白瞎这身皮囊了。进去后一眼就锁定她了,因为长得太漂亮了,没什么人敢靠近,她发呆盯着窗外,痴痴的,他也看痴了。
老教授点他回答问题,那题目简单扫一眼就会,他狂气极了,打完老教授的脸,坐下,结果老头又说他年轻气盛,凡事讲究尘埃落定,骄傲自满会吃亏。他没当回事。他从小顺风顺水,什么得不到,就没吃过半点亏。唯一栽过的跟头,就是小树林里没能拉住她。
他找了12年,未完成的课题总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生命里,只要是真心想要的兜兜转转还是想拥有。得到了以后呢?不祛魅,不轻视,不厌弃,得到了会更加珍惜。
他想珍惜她。
可结果呢?这一跤摔得太狠,太狼狈,甚至没看清楚终点的彩带,半道就被宣判了结局。
明明,明明他从小跑步都是第一。
程不喜没有看他,望着银幕上张曼玉摇曳的旗袍裙摆,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们分开。”
她没有提具体是谁,但“家里”、“伯父伯母”、“我哥”这几个词,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那是来自两个家族的压力,是盘根错节的利益考量,是她这个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的养女无法反抗的命运。她必须听话。
屏幕上正好放到张曼玉说:“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的。”
宁辞脸绷得很紧:“不,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程不喜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跟家里闹翻吗?然后呢?”
他嘴角动了动,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现实像无形的墙,每次以为快要冲破时,总会发现还有另一道墙等着。
整件事儿从头到尾,不都是他自己惹出来的吗?
又过了很久,“所以你就放弃了?”他问,声音发紧。
他小时候精力特别旺盛,什么都学,什么都是第一。跳高跳远,还学过一段时间的竞速短跑,总是比别人快,关键还长得特别特别俊俏,有体校的老师来找他,抛出国家级队伍的橄榄枝,贵族学校的主课老师微微一笑,姿态轻蔑:“这孩子理科全满分,去跑步,未免屈才。”
“并且…”盘桓在唇齿没吐露的,是他无人企及奢望的家世。这样的天之骄子,去你们那儿?练田径吗?笑话。
他从来都是有应必得的,就没有得不到的,除了她。
十二年前是,而今也是。
“你让我怎么甘心。”
二十二年第一次动心,也是唯一一次,输给自己的舒心大意。
像是暗中下定好了什么决心,谁来了也动摇不了,他是不会放手的,他猛地靠回椅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程小满。”
“我不同意。”
“你别指望我能同意你,咱俩就这么勾勾搭搭着,看谁耗得过谁。”
程不喜鼻子一酸,红了眼睛,骂:“你歹毒。”
“我歹毒?”他反问,神情激荡,尖锐又满不在乎,
“你手腕就不歹毒吗?你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怎么把一个人的心偷走,勾走,骗走。”
“一年好景君须记,你在我身上下咒。”
“我没法儿忘记。”得不到的永远惦记,得到了会百倍珍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从小到大他就没这么委屈过,“我想珍惜你。”
“我明明做好了一辈子珍惜你的打算。”
话音坠地,程不喜陡然捂住脸,她没法儿继续说下去。
她努力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