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前方,洁白的浴缸里是一池泛着红的死水,地上也有些沈淡秋出来时沾染的被稀释的痕迹,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更增添了一丝现场的诡异,像是某种诡异的仪式现场。
唯有裴锦面前的那副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几近完成的画色彩绚丽,画中的少年垂下的眼睫上沾染着水珠,仿佛下一刻就要随着他的抬眼而滚落。
他手中捧着的那串葡萄诱人至极,每一颗都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生长,将自己盈满甜蜜的汁液,以便能被少年吮入口中;地面上生长的藤蔓肆意攀爬,从雪白的浴缸边沿支起顶端,好似从心尖尖上向着少年开出一朵殷红的蔷薇。他身边围绕着的一切都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
见证受洗的信徒都面朝少年的方向站立,虽皆背对画面,光影的运用却在此处犹如神来之笔,将神圣与虔诚一并呈现了出来。
沈淡秋不觉得裴锦笔下的少年是自己,尽管他时常在镜中看到一模一样的脸,但沈淡秋并不能感受到他人在面对自己时所产生的情感。
所以他同样被画中受洗的少年所吸引,沉浸于画家所描绘出的情感之中,不自觉地靠近。
他的脚步声引起正在端详画面的裴锦的注意,后者转过头来,看到沈淡秋时,眼中还带着痴迷之色。
他似乎并不能马上将沈淡秋与自己笔下受洗的少年分开,因此定定地看了沈淡秋几秒,视线从他的脸上落到他身着的毛衣上,才恍然回神。
“淡秋?抱歉…你睡醒了吗?现在几点了?我是说,你应该饿了吧。”裴锦放下画笔,抬手看了一下左腕的表,神色有一丝懊恼,“我忘了提前准备,想吃点什么,我带你出去吃吧?”
“没关系。”沈淡秋摇摇头,视线仍停留在画面上,赞叹道:“裴教授真的很厉害。”
“如果不是有淡秋这样合适的模特,我也没办法画出这幅画。”裴锦向上轻推镜框,矜持地露出一个笑来,对这幅画似乎也十分满意。
沈淡秋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落到裴锦的身上。原本停下脚步又向前靠近了一些,直逼近裴锦的身前,与他面对面地相贴。
越是站的近了,两人的身高差距越是明显。沈淡秋便不得不微微扬起头,鼻尖蹭过裴锦每日精心打理的下颌,一双黑亮的眼睛透过他月牙般的上目线注视着对方,像是无声的邀约。
裴锦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喉咙发紧,理智明明在拒绝,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连后退都做不到。
最终,他放弃了与自己身体的本能作对,顺从地低下头颅,亲吻在沈淡秋的眉间。
“我不该这么做。”裴锦叹息着,伸出手环住了沈淡秋的腰,亲密地将头搁在他的肩上。“对不起,我的天使。”
“没关系。”沈淡秋的手同样攀上了裴锦的后背,感受到手心下肌肉分明的轮廓,他对于面前之人心中的负罪感并非毫无察觉,却毫不在意。他只知道自己拥抱着的这个人面容英俊,并且才华洋溢。
就在这时,沈淡秋突然感觉到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在密闭的浴室中震动的声响通过空气传出,发出不大不小的“嗡嗡”声。
沈淡秋尚且没做出反应,裴锦便先一步松开了手。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怎样令人羞耻的话语似的,后知后觉地红了脸颊。
沈淡秋觉得有趣,拉起他骨节分明的手在掌心把玩,对着面前明明比自己年长,却显得无措的男人说道:“裴教授的手很好看,一想到这双手能画出怎样令人惊艳的画作,就更觉得难得,忍不住想仔细触摸。”
裴锦只觉得沈淡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仿佛骚到他心中的痒处,心头无法抑制地涌动着热流。可偏偏一对上沈淡秋那双清明的眼,便觉得自己的欲望全是亵渎,于是裴锦什么也不敢做,只是被动的任由沈淡秋一步一步侵入。
裴锦低下眼,看到沈淡秋白皙的手指与自己的手缠在一起,听着沈淡秋叫自己教授,忍不住道:“别再这样叫我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裴锦怕沈淡秋误会,匆忙道:“我的意思是,私下里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沈淡秋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手机又震动了两下。
他这一次松开了裴锦的手,将手机拿了出来。
是郑谷雨发来的两条消息。
【我回酒店啦!你那边还没结束吗?吃晚饭了没?】
【K大果然很厉害,学校里面竟然还有保护建筑,超有历史感!而且我还到Z大去看了看,Z大的校门跟柏罗艺术学院就隔了五百米,以后如果你读柏罗我读Z大的话也不错!】
沈淡秋一下子感觉被人从旖旎的氛围中拔了出来,心中轻哂,回复道:【还没。】
郑谷雨秒回:【我买了很多好吃的,你回来可以吃。】
沈淡秋心中有了数,习惯性地退出消息界面后,莫名产生一种忘了什么的感觉。想起之前某人的控诉,于是又重新点开聊天框,按部就班的打了字回复。
沈淡秋:【好。】
郑谷雨收到沈淡秋的消息,对着练习册和刚吃了两口的熟食忍不住露出一个傻笑,“这家伙,这次竟然也记得回复了。”
郑谷雨把自己刚拆开的几个包装袋又系回去,起身把东西收拾了一圈,将吃的在桌子上摆好。随后才重新坐回习题前,拿起笔,决定先刷会儿题,等沈淡秋回来再一起吃。
沈淡秋收起手机,抬眼看到紧紧盯着自己看的裴锦,心情松快地对他露出一个笑,难得的带上了几分少年气,“裴锦,我要回去了。”
听到沈淡秋叫出自己的名字,以为自己说错话的裴锦松了口气,但随后反应过来沈淡秋要离开,不由问道:“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不了,郑谷雨说他买好了。”
裴锦又觉得有些失落,“那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沈淡秋摇摇头,目光重新在那副画上停留了片刻,转过头对裴锦道:“我很期待这幅画真正完成的那一刻。”
“你会看到的。”看向那副画,裴锦也正色起来,他的眼中有种势在必得的自信,“这幅画会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它会得到它应有的赞誉——你也会。”
沈淡秋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应得的赞誉,但是裴锦说这话时的神情很是认真,沈淡秋便没有作声。
离开裴锦家后,沈淡秋打了个车回到酒店。
也就是十来分钟的路程,沈淡秋打开酒店房门的时候,郑谷雨才刚刚做完一套数学卷子的选择题。听到开门的声响,郑谷雨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像是只巢里伸着脖子等着父母来喂食的雏鸟。]
沈淡秋对上郑谷雨殷切的眼神,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多少感受到一丝被需要的亲密感。
“你终于回来了!今天感觉如何?都已经这个点了,你应该也饿了吧。”郑谷雨将桌上带回来的小吃一一展开,拖了两把椅子过来招呼沈淡秋坐下。
“尝尝这个,我还没吃过这个呢,要是你觉得好吃我们明天再买点带回去。”郑谷雨把白色的糕点放到沈淡秋面前,因为保存得当,甚至还有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