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鸾哕却视若无睹,缓缓倾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打在齐茷的脖颈上,带着灼热的温度,像他这个人一样,热烈又直白,带着不加掩饰的灼热与侵略性,让人猝不及防。
“小君子……”顾鸾哕的声音很轻,被晚风裹挟着,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几分认真,“《论语子罕》篇中就提过,‘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你饱读诗书,更应该明白,不能因为我出身权贵之门,就用刻板印象来揣测我……”
他的目光灼灼,映着月光,声音轻到差一点湮灭在风里:
“别对我有这么多的……偏见……”
……
齐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一路上他的脑中都处在一片混沌之中,顾鸾哕的话语、掌心的温度、灼热的呼吸,反复在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他坐在桌前,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心跳依旧急促。
他想起郑公馆初见时,顾鸾哕彬彬有礼的笑容;
顾公馆再见时,他自然熟稔地为自己倒咖啡;
他会注意到自己被停尸房的冷气冻得发抖,默默递来外套;
他会察觉自己经济上的窘迫,送来丰厚的工资;
甚至还有面对素不相识的女仆桃枝被欺负时,刻意帮腔的善意……
平心而论,顾鸾哕是个好人。是他一直带着偏见,总觉得权贵子弟皆傲慢冷漠,不愿放下防备去了解。
……他的这份偏见,被顾鸾哕察觉了吗?
沉思半晌,齐茷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聚焦到案件上。
他点燃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剪影,带着几分孤寂的破碎感。
齐茷坐在桌前,细细回想齐雁斜今日说过的每一句话,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破绽。良久,他从床垫下拿出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指尖握着笔,却停顿了许久,才缓缓落下字迹——
【民国六年,九月二十日,农历八月初五,丁巳年,己酉月,乙丑日,晴,宜祭祀、祈福、结婚,忌打猎、钓鱼、栽种】
【今日见了齐雁斜,他分明是口谎言。他明明知晓玄鸟,也清楚郑莫道为何收藏玄鸟相关的书籍……他定然知道“玄鸟之眼”的存在,却在我们面前装作一无所知,刻意隐瞒。】
【他在这桩案子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父亲口中那些觊觎国之珍宝的人吗?他又知道多少内情?还有那个花瓶……它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是否也与“玄鸟之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还有郑曲港……玄鸟通体乌黑,凤凰则以赤红为主,若郑莫道丢失的真是《玄鸟图》,画面中的鸟理应是黑色的,郑曲港为何会将其认作凤凰?她是不是也在刻意隐瞒什么?】
【那幅画又是被谁偷走的呢?现在又在哪里呢?】
【我好像被困在了迷雾里,明明该知晓许多事,此刻却一片茫然,什么都看不透。】
【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
齐茷缓缓合上笔记本,放回床垫下的暗格。
他坐在桌前,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眉头紧蹙,眼底满是迷茫与坚定交织。
——事情远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
可这条前途未卜的路总要有人来走,即便只剩他一人溯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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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鸾哕收回投向胡同深处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冰凉的玉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下心头陡然升起的异样。
晚风卷着绯红的霜叶擦过车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檐角灯笼的昏黄光晕在他靴边盘旋。
忽明忽暗间,顾鸾哕竟莫名想起方才齐茷在车上挣扎的刹那露出的肌肤——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像上好的羊脂玉,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齐茷素来在穿衣打扮上矜持守旧,素色长衫的衣领永远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端,半分肌肤也不肯外露,像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寒霜。
顾鸾哕也是此刻才惊觉,那看似无懈可击的衣领下,竟藏着一道小小的伤口——在脖颈处这样紧要的位置。
那是一道浅淡的疤痕,细窄得像被锋利的细瓷片轻轻划过,边缘规整得近乎刻意,藏在衣领与脖颈的交界处,若不仔细端详,转瞬便会被布料遮掩,若隐若现间,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这绝不是普通的划伤。
顾鸾哕眸色一沉,指尖的摩挲动作骤然停下。
寻常人磕碰划伤,多在手足臂膀处,怎会偏偏落在脖颈这般紧要又隐蔽的位置?更何况以齐茷谨小慎微的性子,断不会让自己在如此要害之地留下痕迹,除非……
那伤痕的由来,本就由不得他选择。
“这小君子,身上藏的秘密倒不少。”
顾鸾哕薄唇轻启,低声嗤笑一句,语气里却没了半分往日的轻佻,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探究。
晚风掀起他的裤脚,带着夜露的凉意,却吹不散他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齐茷面对疑点时的冷静自持,梳理线索时的细致入微,谈及郑莫道时眼底一闪而过、几乎要冲破伪装的冷意,再加上这道莫名出现的颈间疤痕,像一团浸了水的乱麻,死死缠在他心头。
他抬了抬下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度,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随从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二少?”
“接着去查查齐茷的过往,我不要上次那种没什么用的东西。”顾鸾哕的声音沉了几分,比夜色更显幽深,“尤其是他故去的父亲,还有他身上所有的旧伤,一丝一毫都别放过,全给我查清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