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鸾哕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顾鸾哕几乎是瞬间弹身跃起,墨色衣摆翻飞间,笃的一声扫落了倚在墙角的文明杖。他连眼角余光都没给那根相伴多年的手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急促又沉重的声响,惊得廊檐下那盏蒙尘的煤油灯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凌乱斑驳的碎影。
声音源自二楼最里侧的角落。
那处房间偏僻逼仄,窗棂被爬满的枯萎藤蔓遮蔽,连晨光都透不进几分,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藤蔓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点点尘埃飞舞。
女仆正跌坐在门槛上,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地面,指节泛白,瞳孔因惊恐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唯有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顾鸾哕几步冲到女仆身边,视线越过她往屋内一扫,饶是见惯了风浪的他,也不由得瞳孔骤缩,脚步下意识地顿了半拍——逆光的角度里,一道纯白的身影蜷缩在地板上,像是被黑暗吞噬的残花。
昏暗的房间内几乎没有光,裴别浦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一袭纯白旗袍,却被暗红的血渍浸染得狼狈不堪。
早秋的天尚带着暖意,她的旗袍袖子只及手肘,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软软地瘫在地上,手腕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渗血。
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在地板上晕开一大片,像是陡然绽放的血色罂粟,妖异又刺眼。
裴别浦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张着,眼睫低垂,没了半分生气,那抹病态的白与地板上浓艳的红形成强烈的对比,看得人心脏阵阵发紧。
顾鸾哕箭步上前,单膝跪地,指尖颤抖着探向裴别浦的颈动脉,又俯身将耳朵贴在她的胸口。
片刻后,顾鸾哕猛地直起身,咬了咬牙,不顾血渍沾染衣摆,小心翼翼地将裴别浦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鸣玉!”顾鹏程的冷喝声从身后传来。
他大步流星地追上来,眉头紧锁,伸手就要去拦:“胡闹什么!多晦气!”
顾鸾哕头也不回,侧身避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急切与沙哑:“大哥,我得救她!”
顾鹏程的嘴唇动了动,看着弟弟抱着人紧绷的背影,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腿跟在顾鸾哕的身后:“上我的车,我的车更快。”
……
警卫队早已在外围戒备,见两人出来,立刻呈扇形散开,清开一条通路。
副官吕垚拉开车门,顾鸾哕弯腰将裴别浦轻轻放在后座,顾鹏程紧随其后,从随身的军用背包里翻出纱布和止血粉,两人借着车辆启动的颠簸,飞快地为裴别浦做简单包扎。
吕垚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老佛来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后扬起一阵尘土,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残影。
忽然,车身一个急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
后座的裴别浦毫无防备,身体猛地往前冲,额头重重撞在前座靠背上,刚刚包扎好的手腕也狠狠磕在前方的驾驶座靠背上,纯白的纱布瞬间被渗出的鲜血染红,晕开一朵暗沉的花。
“怎么回事?”顾鸾哕的声音冰冷刺骨,眼神扫向吕垚时带着凛冽的寒意。
他伸手按住裴别浦的手腕,抬头往前望去,就见前方路口堵了一长串车辆,牛车、马车和黄包车之间还挤了几辆汽车,人群熙攘,牛马嘶鸣,不知在喧哗些什么。
很快,一名警卫快步跑回来,神色焦灼地汇报:“少校,二少,问清楚了!是日本人举办宴会,车辆堵了半条街,根本通不过去。”
顾鸾哕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边缘,语气里满是讥讽:“宴会?大清早的摆什么鸿门宴?这群倭寇倒是会享受。”
“回二少,是昨晚的晚宴,主人家留了客,这会儿才起身收拾。”警卫补充道。
顾鸾哕险些笑出声,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合着我们救人的命,还得给这群倭寇的宿醉让路?”
但说是这么说,顾鸾哕心底也清楚现在是他在没事找事,指望牛马混杂的车队让路肯定是不现实的,顾鸾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转头问吕垚:“能绕道吗?救人要紧,我们耽误不起。”
吕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犹豫道:“二少,绕道是能绕,但路程要远上不少。而且这附近绕道的话,最近的医院就是竹取医院了……”
顾鸾哕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竹取医院?”
“一家日本人开的医院。”顾鹏程接过话头,说道,“竹取家族在无冬的话事人竹取靡风和我有过几面之缘,算是熟人。他们家的医院主打外科,治疗外伤的水平在无冬数一数二,比我们原定去的博雅医院还要精湛些。”
他顿了顿,当机立断:“就去竹取医院!等着那帮日本人挪车,裴小姐的命早就没了。吕垚,加速,别耽误时间。”
吕垚瞥了一眼顾鸾哕,见他虽面色难看,却没反对,便应了一声,猛打方向盘,车辆调转方向,朝着竹取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
裴别浦被医生紧急推进手术室,顾鸾哕这才松了口气,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目光落在手术室紧闭的门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暗沉。
他转头看向顾鹏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别浦怎么会在赵公馆被割腕?”
顾鹏程微微蹙眉:“我也不知道……我昨天去的时候确实没见过裴小姐,但是你也知道,赵小姐素来不喜欢裴小姐,没见到她我也没在意。”
顾鸾哕有些难以想象:“她被割腕,这么长的时间里,就没有呼救?你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顾鹏程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他想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摇头:“我确定,昨晚我没听到任何一点不对的地方。”
指尖摩挲着下巴,顾鹏程沉声回忆道:“我也说不清……我昨晚我本来是去赵公馆找赵小姐的,我希望她以我的未婚妻的名义去陪我参加一个宴会。后来赵先生特意设了宴招待我,席间又谈起了结婚的事……我就喝多了,迷迷糊糊地,就决定在赵公馆住一晚上。”
“你知道的,赵小姐素来不待见裴小姐,昨晚没见到她,我只当是裴小姐故意避着,也没多想。”
“避着?”顾鸾哕嗤笑一声,“这么深的伤口,我就不信裴别浦死亡期间一点声音都没有,你的警卫队难道都是摆设?”
顾鹏程的眉头皱得更紧,仔细回忆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确定,昨晚真没听到任何异常动静,我的警卫队都驻扎在赵公馆外围,戒备森严,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说着,他转头看向吕垚:“吕垚,你昨晚带队值守,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进出?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吕垚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少校,昨晚除了买菜的厨娘,再没有外人进出赵公馆。厨娘说要给您设宴,需要新鲜食材,后来带着送菜的人回来,弟兄们没让送菜的外人进门,都是弟兄们亲自把菜搬进去的,全程盯着,没半点异常。”
这也符合顾鹏程说的赵非秋给他设宴的说法,并且也很合理——赵家和顾家的这桩婚事明显是赵家高攀,赵非秋笼络顾鹏程这个准女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