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鸾哕回头,见是兄长的副官吕垚,便挑眉问道:“兄长在里面?”
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我兄长这是一晚上没回家,守在这儿当痴情种呢?”
吕垚脸上露出难言的尴尬,挠了挠头,低声道:“少校说,他就是来陪岳丈吃顿早饭,绝不敢和未婚妻逾矩。”
顾鸾哕嗤笑一声:“你觉得我想听的,是他这清汤寡水的君子行径?”
吕垚:“……”
救命!
这话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瞬间,吕垚仿佛已经看见死神冲着他举起了镰刀。冷光反射下,死神恰长着顾二少的脸。
好在二少没有存心为难他,见吕垚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二少大发善心地放过了他,问:“我进去是可以的吧?”
吕垚闻言脸色更僵,连忙上前为他推开大门:“二少请进……拦谁也不能拦您啊。”
顾鸾哕拄着文明杖缓步走入,眼底的轻佻渐渐淡去。赵公馆的情景映入眼帘,竟让他忍不住皱起眉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赵公馆,因此他从未想过,赵公馆竟然是这个样子。
外表看起来还算气派的赵公馆内里竟然可以说得上是破败,庭院内的杂草歪歪斜斜,看上去很久没有修理的样子,往来的仆人寥寥无几,精神头也差顾公馆的仆人很多。
赵公馆的内里扑面而来一股藏不住的窘迫,像是已有的支柱根本撑不起这么庞大的家业——明明赵公馆也没什么家业。
兄长竟然没有给未婚妻家中送钱吗?他就冷眼看着未婚妻的家中这样窘迫?
顾鸾哕脚步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文明杖上的墨玉,心头的疑惑更甚。
自幼一同长大,他太了解顾鹏程了,兄长看似冷面冷心,实则最重情义,对自己人向来大方,尤其是对认定的未婚妻,断然没有吝啬的道理。
可眼前这赵公馆的窘迫,又不似作伪——杂草丛生的庭院、精神萎靡的仆人,无一不在诉说着家境的败落。
难不成是赵非秋不肯收?
……
一路走到客厅,顾鸾哕抬眼便看见圆形餐桌上坐了三人。
主位上大马金刀坐着的,正是身着灰色军装的顾鹏程,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一张俊脸冷若冰霜,透着股冷到骨子里的威严。
而他的准岳丈赵非秋,却穿着一身衣料普通的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拘谨地坐在下首,背脊微微佝偻,神色间满是讨好。
他的未婚妻赵清沔坐在父亲身边,却又穿着一身时髦的粉红色公主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裙摆,蕾丝花边被她捏得皱起。
看着屋内的情景,一个疑惑飘在顾鸾哕的心头——
从赵公馆的情况来看,赵家应该是没钱了——毕竟这些年赵非秋不事生产,售出的话本子也不怎么赚钱,而赵太太的嫁妆经过这么多年也大概花了差不多了。
如此一来,赵非秋穿着普通也有了解释。
那么,赵清沔身上的粉红色公主裙就应该是兄长顾鹏程送来的,不然凭借赵家的财力,是负担不起这样昂贵的公主裙的。
但顾鹏程这样舍得为未婚妻花钱,又为何吝啬于给赵公馆一些钱财,让赵公馆摆脱现在的经济窘境?
正疑惑间,赵非秋见顾鸾哕清晨到访,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起身,脸上堆起近乎可以说得上是谄媚的笑容:“二少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快请坐。”
他话音未落,顾鹏程便率先开口:“鸣玉?你怎么来了?”
和自己的弟弟说话的时候,顾鹏程脸上面对未婚妻和泰山大人时的冷漠全然不见,一刹那便换上了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鹏程对待顾鸾哕时的柔和,赵清沔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顾鸾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他拄着文明杖,摘下头上的高顶礼帽,在顾鹏程右手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无赖:“这不是听说兄长在这儿,特意过来蹭顿早饭。”
顾鹏程轻啐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可拉倒吧,这儿的粗茶淡饭,哪入得了你顾二少的眼。”
这话一出,赵非秋和赵清沔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赵非秋脸上的笑容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显得越发局促;赵清沔则微微蹙眉,眼底甚至闪过几分怨怼,却碍于顾鹏程的身份不敢发作,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顾鹏程却仿佛毫无察觉,继续说道:“说实话吧……算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是为了裴别浦来的吧?”
见兄长开门见山,顾鸾哕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道:“我有几句话想问她——另外,我也想知道,爹到底为什么要保释她?”
顾鹏程抬眼,冲赵非秋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岳丈大人想保他这个女儿。”
赵非秋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语气急切:“对对对,别浦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女儿,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
不忍看着裴别浦受苦?那裴别浦被赶出赵公馆无家可归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这话真是听听就得了,真信了活该棺材本都被骗没。
顾鸾哕懒得听这些虚伪的言辞,不耐地敲了敲桌面:“我问她几句话,应该不碍事吧?”
赵非秋脸上的笑容一滞,下意识地看向顾鹏程,见顾鹏程微微颔首,才如蒙大赦般说道:“可以可以,我这就去叫别浦下来。”
顾鸾哕看着这一幕,心中越发觉得怪异——他要见裴别浦,赵非秋为何还要看兄长的脸色?
顾鸾哕的目光在顾鹏程与赵非秋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吕垚方才的话——“少校说,他就是来陪岳丈吃顿早饭”。
陪岳丈吃早饭,需要一晚上不回家?需要让副官守在门外?更需要赵非秋连见个女儿,都要先看他的脸色?
一个个疑惑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正想再开口试探几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从楼上传来,刺破了清晨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