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从时间上来推算,赵清沔刚到破庙没多久,顾鹏程便接踵而至,前后不过短短一刻钟。
可从无冬城的军营赶到城西破庙,若是坐车,至少也得半个时辰,除非他是骑马赶来的,才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抵达。
这说明,顾鹏程是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匆忙到连换一身衣服、清理一下靴面的时间都没有。
那么,问题来了——顾鹏程是怎么得知赵非秋的死讯的?
顾鸾哕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
若是顾鹏程一直派人跟踪赵非秋,那么凶手行凶时,他的人定然会发现,绝不会等到赵非秋死后才将消息传给他;甚至可以说,若是有他的人在暗中保护,赵非秋或许根本就不会死。
如此一来,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杜杕派去的巡警到了赵公馆,将赵非秋的死讯告诉了赵清沔,赵清沔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了顾鹏程,顾鹏程这才火速从军营赶来。
可若是事情真的是这样,那就有两点解释不通——
第一,赵清沔为何来得只比顾鹏程早了那么一点点?她身处赵公馆,离城西破庙的距离远比军营要近得多,按理说,她应该比顾鹏程早到至少半个时辰才对,时间上怎会如此仓促?
第二,顾鹏程既然对赵清沔如此视若无睹,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为何又会对赵非秋的死如此紧张?竟不惜骑马狂奔,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这两个疑点如同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顾鸾哕的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为何,不久前挚友唐隰桑派人送来的那一封没有落款与问安的信,忽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作者有话说:年少不知抽凭好,错把底稿当成宝。如今又遇试算表,真的好想把楼跳。——《想发银行询证函》by贫穷审计牛马
第54章大梁
日头渐高,朝阳刺破云层,将城西破庙的断壁残垣镀上一层冷金。檐角垂落的蛛网被风吹得簌簌发抖,吵得仿佛顾鸾哕此刻纷乱的心境。
他抬起头,看见的便是顾鹏程掩饰不住焦急的面容,毫不掩饰地表现着顾鹏程对赵非秋之死的关注。也不知为何,这一刻,顾鸾哕的思绪却骤然被拉回数日前——那日裴别浦突兀死亡,他为追查裴别浦之死,被父亲顾垂云好一顿斥责,顾垂云甚至在愤怒之下对他开了枪,最终还想将他软禁在顾公馆。
但堂堂顾二少岂是能被囚笼困住的性子?顾鸾哕当夜便借着月黑风高翻窗而出,想趁着顾垂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离开这座囚笼。
结果还没等他站稳,一道熟悉的阴影便罩了下来。
但结果也如他所料,顾鹏程向来宠他,根本不会配合父亲囚禁他。因此,顾鹏程不但放走了他,还给了他一包银元与一把手枪。
最后,顾鹏程还递给他一封信——一封唐隰桑从江宁寄来、跋山涉水不远万里来到无冬的信
那封信最后顾鸾哕是在齐茷居住的清远胡同小院里拆看的,上面讲了一些关于楼窗牖的事。
当时看完了信,齐茷便说,这封信看似完整,却没有问安与落款,似乎是不太对劲。
——言外之意,这封信可能被抽走了最后一页或者几页,缺少了最为关键的部分,而那人能够有条件接触到这封信、还能将这封信抽走最后一部分,却没有借口道路不通而毁掉这封信。
齐茷当时意有所指,顾鸾哕却选择避而不谈。
可此刻,顾鹏程种种反常之举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那封残缺的信又如同鬼魅般浮现,顾鸾哕的心沉得仿佛浸了水——
顾鹏程竟完美契合了他与齐茷当时的推论——
是他将那封信送给顾鸾哕的,他也有条件将那封信抽走几页;
这封信寄往顾公馆,门房、管家李念壁等人都知晓其存在,因此顾鹏程拿走了这封信之后根本不可能毁掉这封信;
甚至因为时间上的相近,顾鹏程根本来不及伪造问安之语与落款,这才留下了如此明显的破绽。
只是……顾鹏程为何要动唐隰桑的信?
顾鸾哕不愿怀疑自己的兄长。
从小到大,他闯下的祸、惹的麻烦皆是顾鹏程替他摆平,他要查案,顾鹏程便暗中提供助力,甚至连军营的人脉都肯为他动用,顾鸾哕为了帮顾南行的忙,带着第三师的一个小队和日本人干了起来,顾垂云气的发疯,顾鹏程却依旧在纵容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怀疑。
顾鹏程始终是他的避风港,是他最敬重的兄长。
可眼前的事实却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顾鹏程对赵清沔并未表现出欢喜之意,连表面的温情都懒得维系,为何执意不肯解除婚约?又为何对赵非秋的死如此紧张,竟从军营策马狂奔赶来,靴面还沾着未褪尽的尘土?
甚至……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心而来——裴别浦遇害的那个晚上,顾鹏程就在赵公馆。
事后根据顾鹏程所说,那晚他其实没有留在赵公馆,而是以赵公馆为掩护,实际上是去见了日本人。
当时顾鸾哕因为顾鹏程提及到了齐茷而心神大乱,因此没有细究顾鹏程的话,但这不代表他没注意到顾鹏程话中的漏洞。
顾鸾哕的脸色微微发白,指尖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握着文明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杖头深深陷入泥土,将几片零落在地上的霜叶碾碎。
这份异样没能逃过顾鹏程的眼睛,顾鹏程皱起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的关切:“鸣玉,怎么了?”
他迈步走上前,军靴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顾鹏程的目光在顾鸾哕苍白的脸上扫过,伸手便要去探他的额头:“脸色如此难看,是昨夜没休息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顾鸾哕猛地回神,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他的触碰,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忽然在想,赵非秋为何会深夜来这破庙……此地向来流言缠身,说是闹鬼闹得厉害,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他一个文弱书生,怎会贸然前来?”
顾鹏程的手僵在半空,他定定地看了顾鸾哕半晌,却又在顾鸾哕感受到时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沉声问道:“他是被人绑架至此的?”
一旁的杜杕闻言推了推眼镜,摇头说道:“大概并非绑架……初步检测,死者身上仅有两处伤口,且均集中在额头部。”
“第一处是撞击伤,伤口边缘规整,伴有轻微的颅骨凹陷,周围皮肤有挫伤带,初步判断是死者下跪磕头时磕撞所致。结合死者外衣膝盖处残留的灰尘痕迹,大概率是凶手逼迫其下跪,或是死者为求活命,主动向凶手磕头求饶造成的。”
“第二处是致命的打击伤。”杜杕神色淡淡,“伤口形状与凶手留在现场的凶器的棱角完全吻合,从伤口位置与受力角度来看,凶手应是站在死者身前挥下凶器,一击致命。且伤口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颅骨碎裂程度严重,说明凶手发力极大,下手毫不留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死者四肢及其他部位均无约束伤与抵抗伤,衣物也较为整齐,没有撕扯痕迹。指甲缝中未发现异物,掌心也无防御性伤痕,甚至连指尖的皮肤都没有破损。由此可推断,死者是在未被控制、且未进行有效反抗的情况下,被凶手杀害的。”
“未进行反抗?”顾鹏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浓眉拧成一个川字,“赵非秋年未满半百,身形虽不算魁梧,但也算得上健朗,面对致命威胁,怎会不反抗?”
“极大可能是极致的恐惧,让他丧失了反抗的能力。”杜杕语气平静地给出推测,“凶手或许用了某种手段,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从死者瞳孔的收缩程度来看,死前确实处于极度恐惧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