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顾鸾哕又问:“那赵小姐,你对令尊的过去知道多少?知道什么人有可能半夜约他来到城西破庙吗?”
赵清沔想了半天,还是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不是很清楚……家父很少跟我们提及过去的事。”
“几位应当知晓,家父本不是关外人,祖籍在河北临漳。晚清末年,科举还未取消时,家父为了参加科举离开老家,却在路上遇到了流民,被流民裹挟来到了关外,一路艰难求生,吃了不少苦。关于家父的过去,我也只是从母亲口中零星听到一些,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后来家父在凇江南省遇到了家母,家母欣喜于家父的一身才华,不顾外祖家的反对,毅然下嫁,还带着丰厚的嫁妆和家父一起来到无冬定居。”她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仿佛在炫耀母亲的眼光,“我们家能有今天,全靠家母的嫁妆支撑。”
“他们在无冬都没有亲朋好友,一开始还因为家财而被坏人盯上,好几次都差点破财。还是顾师长因为在来无冬的路上和父亲有旧,出手帮过父亲几次,家中才没有因此遭难。”赵清沔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顾鹏程一眼,试图拉近关系。
但顾鹏程依旧没什么表情,赵清沔只能收回了目光,苦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地说:“家父在无冬也没什么朋友,平日里除了写作就是散步,性子又孤僻……而且家父对神鬼之事向来敬畏,二少问我谁能半夜将家父约到破庙中,我还真不清楚……怕是没有人能约动他。”
从赵清沔口中显然是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了,顾鸾哕沉默片刻,便打算安排一名巡警送赵清沔先回公馆休息——毕竟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衣衫不整地待在凶案现场,也确实不妥。
可他还没开口,顾鹏程却先一步说道:“既然如此,我送赵小姐回家吧。”
这突如其来的殷勤,让顾鸾哕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心中的疑虑更甚——他实在想不通,顾鹏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听到顾鹏程的话,赵清沔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喜,眼中的悲戚一扫而空,连忙点头:“那就多谢顾大哥了。”
她顺从地跟在顾鹏程身后,快步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匹走去,甚至没再吵吵着要见她的父亲最后一面,仿佛方才的悲戚模样只是一场精心上演的大戏。
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顾鸾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楚东流在一旁看得直撇嘴,低声吐槽:“这赵小姐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哭哭啼啼的,一听到顾少校要送她,立马就笑了,真是……”
“觉得很怪,对吗?”杜杕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的脸色也同样凝重,“鸣玉兄,这其中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杜杕的话音落下,齐茷与顾鸾哕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道周兄,此话怎讲?”顾鸾哕问道。
杜杕微微蹙眉:“赵小姐说,昨日赵非秋是戌时一刻(晚七点)离开家门的。但根据我的初步尸检判断,结合尸体的僵硬程度、尸斑分布以及角膜浑浊情况来看,赵非秋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子时五刻(晚十二点)左右。”
“戌时一刻(晚七点)到子时五刻(晚十二点)……”齐茷轻声计算着时间,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敲击,“这中间竟间隔了两个半时辰。”
杜杕点了点头,补充道:“没错。赵公馆与这城西破庙都位于城西,即便破庙位置相对偏僻,步行往返也用不了一个时辰。也就是说,赵先生在离开家门之后,花了大约一个时辰到达此处,随后与凶手僵持或交谈了一个半时辰,才被杀害。”
“交谈了一个半时辰?”顾鸾哕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凶手与赵非秋之间究竟有什么可谈的,能让他在这阴森的破庙里停留如此长的时间?”
齐茷的目光望向破庙深处,晨风吹过,带动他长衫的下摆轻轻飘动。他缓缓开口:“要么,是凶手在向赵先生逼问什么重要的信息,赵先生一开始不肯开口,僵持许久才被凶手灭口;要么,两人之间本就相识,凶手是特意约赵先生至此,有要事相谈,谈不拢才痛下杀手。”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赵非秋与凶手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杜杕附和道,“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赵非秋能和玄鸟之眼有什么联系?”
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第55章大梁
朝阳渐渐升高,将破庙的阴影一点点驱散,可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却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
顾鸾哕转头看向齐茷,就见他正低头沉思,霜白的脸颊在阳光下透着几分霜雪般的透明,像是精致一岁的冰裂纹瓷器,轻轻一个磕碰就要碎掉。
他心中一动,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齐茷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小君子,别想得太入神了,线索总会慢慢浮现的。不如我们先把这破庙的现场彻底勘察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
齐茷抬起头对上顾鸾哕的目光,看见顾鸾哕的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他的眸色渐渐柔和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嗯,鸣玉兄说得是,在这里干想也没什么用,还是要做点实事才好,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的声音温润,如同春风拂过湖面,瞬间驱散了顾鸾哕心中的几分烦躁。
楚东流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小声问杜杕:“老大,齐先生说的啥意思啊?我咋听不懂?什么路远?赵非秋家离这里的路很远吗?没有吧……”
杜杕:“……”
杜杕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少说话,多干活。”
楚东流撇撇嘴,不敢再问,转身便跟着其他巡警一起仔细搜查破庙的每一个角落去了。
……
仲秋已至,暮色四合之际,傍晚的风携着浸骨的凉意席卷而来。月初尚是温软的东南风,此刻也已染上了萧索,卷着漫天霜叶直直撞在城西破庙的斑驳的朱漆大门上。
门板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料,被风撞得吱呀作响,几片泛红的霜叶借着风力,像断线的蝶翼般飘进大殿,平添几分萧瑟。
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损的窗棂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恰好将那摊刺目的猩红框在中央——
赵非秋的尸体蜷缩在光影里,双膝跪地,上半身无力前倾,头颅歪向一侧,姿态诡异得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的木偶。
“老大!搜完了!”楚东流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庙内的死寂。
他一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警服下摆沾着不少泥点,袖口还挂着几根枯草。
“这破庙耗子都嫌穷,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墙角砖缝、供桌底下、房梁椽子,能查的地方全查了,”他迈开大步走到殿中,声音里带着几分失望,“别说线索了,连个完整的脚印都没找着,倒是掏出来几只死耗子,油光水滑的,可惜弟兄们没人愿意拿回家红烧下酒。”
杜杕正蹲在尸体旁,雪白的真丝手套严丝合缝地裹着修长的手指,指尖捏着一根细银针,正极其精准地探查赵非秋额角的伤口。
听到楚东流的汇报,他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让楚东流胆战心惊的警告:“死耗子不能吃,再让我知道你打这些东西的主意,我就送你去读书,再罚你每天抄一百遍《警训》。”
楚东流:“……”
他刚要张嘴辩驳“我就是随口说说”,就见杜杕已经收回银针,从随身的皮质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托盘,语气依旧平淡:“再去搜,趁着天还有点光。”
“还搜?”楚东流苦着脸哀嚎,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再搜我就要和耗子称兄道弟了……这破庙除了灰就是土,凶手连根毛都没留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话虽如此,他的脚却很诚实,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嘟囔:“早知道当巡警这么苦,我当初就该去当土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比在这儿掏耗子洞强……老大,我可真是上了你的贼船……”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庙内复归安静,只剩风卷着霜叶穿过窗棂的簌簌声。
顾鸾哕懒懒散散地靠在一根斑驳的立柱上,指尖摩挲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墨玉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下他眉宇间的几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