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弯腰,再次钻回了那栋寂静的社屋里。
木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出轻微的“咔哒”声,将他的身影与神社内部更为幽暗的空间一同隔绝开来。
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阿明小声啜饮井水的声音,以及远方林涛般的风声。
我站在神社前小小的空地上,目光扫过斑驳的本殿、沉默的石灯笼、以及后方那片被大岳阳一郎和阿明都提及过的、深邃的杉树林。
昨晚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再次撞入脑海。
八云神社“净域”的树林深处,摇曳的火光,交缠的苍白肢体,黏腻的水声与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那种混合了窥探的惊悸、本能的躁动与强烈反胃感的复杂冲击,让我的心脏猛地缩紧,又沉沉地加跳动起来。
我来这里,潜意识里不就是想寻找某种关联吗?
想确认那令人作呕的疯狂是八云神社独有的扭曲,还是像这雾气一样,也弥漫在其他看似寻常的信仰场所?
这座更小、更偏僻、由村医兼管的神社,会不会也藏着类似的秘密?它的“净域”,是否也进行着不可告人的仪式?
但眼下看来,似乎一无所获。
“海翔?”阿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已经喝完了水,把竹杯放回原处,正疑惑地看着我,“什么呆呢?井水太好喝,醉了啊?”
“啊,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将最后一点冰凉的井水喝掉,把竹杯也放回井栏边,“只是觉得这里……确实很安静。”
“是吧,我就说平时没人来嘛。”阿明耸耸肩,“看也看过了,水也喝了,我们下去吧?感觉山里更冷了。”
我们一同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
离开鸟居的范围,重新回到被雾气包裹的村落后山脚时,天色似乎比来时又阴沉了几分,乳白的雾气缓慢地流动着,视野变得更加模糊。
按理说,是该直接回孤儿院了。
但心底那股被昨晚经历和今日种种隐晦对话撩拨起来的不安与探究欲,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不去。
回孤儿院,面对的是日常的平静,以及可能依旧一无所获的明天。
而有些线索,或许只有在更中心的地方,在事件最初生的地方,才有可能找到。
“阿明,”在通往村中小径的岔路口,我停下了脚步,“你先回去吧。我……突然想起有点事,得去一趟町里。”
“诶?现在?”阿明有些意外,看了看天色,“这个时间?去了回来天都黑透了吧?而且晚饭……”
“我跟嫂子说一声就行,可能会在町里随便吃点。”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突然想买点东西,顺便……嗯,逛逛。”
阿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便挥了挥手,转身沿着小路走回雾霭沉沉的村落深处。
他的背影很快被灰白的雾气吞没,仿佛一滴水融进池塘。
我独自走向村口孤零零的巴士站。
老旧褪色的站牌下,只有我一个人在等待。
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腐烂的微甜气息。
不知等了多久,那辆几乎与雾气同色的、漆面斑驳的巴士才喘着粗气,慢吞吞地停靠在站台前。
车门缓缓打开,里面零星坐着几个面目模糊、似乎是去町里办事晚归的村民。
我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巴士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密林逐渐变为稍显开阔的坡地和零散的屋舍。
抵达影森町时,天光已染上暮色,但比起终日雾气不散的雾霞村,町内的光线要明朗许多。
昨日的镇雾祭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余韵,主街两侧的灯笼大多还未取下,在渐浓的暮色里散着温暖的橘光。
不少店铺依然开着,行人虽不如祭典当日摩肩接踵,但也三三两两,环境还算是很热闹的。
原本直奔神社的急切,在这份嘈杂的日常感中,不知不觉被稀释、放缓了。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目光掠过两旁售卖日常杂物、点心、或是简单餐食的摊位和店铺,心思却像飘忽的雾气,无法真正聚焦在任何一件具体的事物上。
直到一股熟悉的、甜糯的香气钻入鼻端。
那是一个支在街角的小小摊位,简单的木质推车上挂着“手作黏豆糕”的布幡。
摊位后,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正低头用竹签串起蒸笼里热气腾腾的豆糕。
她穿着素净的棉质围裙,头在脑后松松扎起,几缕碎垂在颊边,侧脸的轮廓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柔和。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不仅仅是因为那诱人的香气。
昨晚的画面,那在扭曲火光与苍白躯体间沉浮的、带着痛苦与欢愉神情的女性面孔,倏地与现实重叠。
是她。
虽然昨夜的光线诡谲,人影晃动难辨细节,但那眉眼、那下颌的线条、甚至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度……一种源自视觉记忆深处的、近乎本能的确认,让我胸口猛地一窒,仿佛被人攥紧了心脏,呼吸都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