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说,“棠鉴秋几天前就找上门要人,我在国内也还有急事,替你挡不了多久。你再不去拦,过不了明天,他就会被转回京城棠家自己的地盘,想见也见不到了。”
谢持楼大约真的很急,确认赵绪亭安然转醒后,就扣好西装,检查口袋里的钱包和车钥匙。赵绪亭心里愧疚更甚,艰难地坐起身,郑重地说:“谢谢。”
“记得给苏霁台回个电话。”谢持楼瞄赵绪亭一眼,“我跟她说你受了情伤,来伦敦故地重游,让她别打扰你。她一天给我打五个骚扰电话问你好点没有。”
赵绪亭眼圈通红,谢持楼无奈叹一口气:“走了。”
床上的人静静的,缩在厚重的白被子里,像雪人。
只比谢持楼得到消息,赶来伦敦后见到的她好那么一点。
他都不愿去回想那个样子的赵绪亭。她、晏烛、旁边的邱与昼,三个人很近,都蒙着一层毫无生机的灰白,像三座从灾难中被挖掘出的遗体。
门开到一半,赵绪亭说:“如果你要顺路给棠鉴秋打个招呼,帮我告诉他,把人带走吧。”
谢持楼蹙眉转头:“你确定?”
赵绪亭无力地笑笑,却让人感觉这不是个笑。
“我有什么确定不确定的,”她自嘲,“那是他法律意义上的父亲,就算只是为了利益相互利用,也绝对的需要他、不会伤害他。”
而赵绪亭呢。
在赵绪亭身边的晏烛,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谢持楼深深看了她一眼,说好。门关上了,赵绪亭心里也像有道门彻底关上,而且是她亲手关上的。
她忍不住低声啜泣,哭到嗓子发不出声音,又变成默默的流泪。
打开手机,伦敦的夜晚,国内冬晨晴朗,张灯结彩。苏霁台发来新年的贺信,以及除夕夜准备工作的vlog,赵绪亭听得出,每一句话都想渲染来活力,努力哄她开心。
赵绪亭往上翻,认真读完每一条消息,又从上往下滑,按时间正序再读一遍。
赵绪亭:新年快乐。
苏霁台秒回:快乐!!!
她不提感情上的事,一连串发来很多活蹦乱跳的表情包,问:你回国了吗?要不要来我家吃年夜饭?
赵绪亭:明晚回,还要去趟公司,来不及吃饭。
赵绪亭:后天可以吗?
苏霁台:好呀好呀!后天见!
赵绪亭抱着手机看了很久,去处理工作上的信息。一切结束,像一直逃避的事物来到眼前,点开晏烛的聊天框。
谢持楼开口前,她真的很怕听到他也不在了的消息。应该说,得知他喝下毒药时,她就无比的害怕。
早在那个时候,赵绪亭就好像死在了那座庄园里。
她看见了他偏执的疯狂的爱,对她,也对他的哥哥,只不过这份爱,总是用名为恨的尊严裹藏、伪装。他骗了她们,也骗过自己。其实爱只是爱,晏烛只是一个很傻的小孩。
赵绪亭在心里默念一条条消息。现在再看,有好多消息都是他假惺惺发的,表演臣服,假装可怜。还有不知从哪下载来的,各种可爱的猫狗兔子表情包,根本不是真正那个他,会说出来的话。
可就像她曾不敢相信的那样,每一句谎话里,也有一道小小的声音,来自他的心。
显而易见,棠鉴秋对赵绪亭放手这件事很惊讶。次日一早,赵绪亭刚换好正装,最后一次抽血检测时,他叩门而入。
“赵小姐。”棠鉴秋主动问好。
赵绪亭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很多事情,你一直都很清楚。”
“赵小姐误会了,我和晏烛的关系,可能并没有你想的深厚。”
“你也误会了,我没有追究的意思。”赵绪亭正式地看向他,“正因你们因利而聚,这份关系才会稳固,没有人比你更希望他有个好的未来,绝不放弃等他醒来。需要他立刻回国,也是为了让棠家其他人确认他依然活着,总比一直躺在这里好。”
“赵小姐通情达理。”棠鉴秋笑了一下,忽然问,“不怕他一直不醒,我另择继承的人选?”
抽血的针扎下来,管中红色不断上升,又离开,赵绪亭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地说:“你不会。”
棠鉴秋眯眼:“谢谢赵小姐信任我。”
赵绪亭看了他一眼:“我信任我自己。”
言下之意,棠鉴秋想动晏烛,也要看过不过得了她这一关。
棠鉴秋瞳眸微颤,淡笑着同赵绪亭说了几句官话,神色复杂地告别。
回到国内,生活似乎回归正常的轨道,就像她没有邱与昼,也没有晏烛的那四年。
新春佳节,赵绪亭独自在顶楼加班,偶尔会去找苏霁台吃个便饭,吃完又回公司。直到大年初四,苏霁台哄她喝了一点酒,两人上车,颓然小寐。
开车的是苏母的司机,忘记询问,径直将赵绪亭送回了以前常住的新天地顶复。
赵绪亭下了车,走出几步,才茫然环顾停车场,满眼陌生。
她走到一根方柱子下,靠着它站。
很久以前,晏烛还会在同样的位置等她回家。
停车场冷暖适宜,但赵绪亭先天就会比旁人更怕冷一点,她不愿显露,更多时是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却会早早备好一条披肩,或者毯子,接过她的包,裹着她上楼。
赵绪亭仰起脸,呼出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间流动。
她感觉到了一点寒冷,手边没有一条毛毯。
手机响了,特殊提示音,来自晏烛的主治医生。谢持楼手上医疗资源丰厚,不论回国前后,晏烛每一个小时的身体情况,都会被实时同步到赵绪亭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