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楼画梦(11)
府衙後堂内。
陈觥用食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惯用姿态,另一只手拿着张鹿给的两张纸。正是那份八百两的借据和与叶子行搜查出的幕後黑手书信。
“茶旭丶刘金……”
张鹿猛灌了两口茶水,馀悸未定:“临安城的两大酒楼,山海楼掌柜茶旭,醉月楼掌柜刘金,竟然都跟近期的少女失踪案有关吧。如今茶旭已经死了,而且是被宫里独有的三色香毒杀。这里面的牵扯关系到底有多大?宫里,失踪的小娘子?陈少尹,你说说看……”
“张通判,稍安勿躁。”陈觥的声音低沉而稳,“这两份字迹的确一模一样,茶旭有很大嫌疑。但事情还没查清楚,尚未有定论,切忌不可被表象模糊了视线……”
张鹿情绪激动,直接上手揪住陈觥衣领,低声吼道:“我说陈少尹,你怎麽还这麽淡定啊。我们正在查的案子,跟山海楼有关,跟茶旭有关,也就是跟你定的娃娃亲有关。如今这个案子已经惊动了太子殿下和官家,茶旭的死又跟宫里有关,现在时局这麽敏感,保不定……”
陈觥淡淡瞥了张鹿一样,“查过了吗?”
张鹿一时没会到意,“什麽?”
陈觥理了理被张鹿抓乱的衣襟,坐正了身子,“茶旭的死因,你安排验尸了没?”
说到这个,张鹿的怨念颇深。
“已下葬的尸体要重新验尸,需要经过家属同意。我堂堂知事通判,居然要在三更半夜抹黑带着仵作悄悄挖坟验尸,既不能让家属知道,也不能让府衙知道……”
陈觥拿起笔,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结果如何?”
张鹿从案牍下抽出验尸结果,“仵作仔细查过了,茶旭的确是被三色香毒死的。按照你吩咐,我额外给了仵作封口费,这十两银子你得给我报销。”
张鹿其实只给了一两封口费,想着敲上级一回竹杠。
陈觥头也没擡,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钱袋在那边,你自己拿。”
这麽大方!
张鹿掂了掂钱袋,估摸有十馀两,最近喝酒比较多,这个月俸禄早用完了,咱们给少尹大人干了那麽多私活,拿点钱不过分,于是心满意足把整个钱袋塞进怀里。
“现在是钱的事嘛!如果茶旭真的是幕後黑手,你得赶紧跟你那娃娃亲的小娘子撇清关系,”他清了清嗓子,装作一副清正廉洁的模样,“毕竟这可不是陈家站哪边的问题,而是你仕途的问题。”
陈觥终于分了一个正眼给张鹿,冷哼道:“少□□的心。别拿了钱不办事,赶紧安排一下,盯紧刘金。”
下属的这点小九九,少尹大人早就看穿了。
但没办法,得有得力助手跑腿办事,这钱花了就花了,值就行。
张鹿吸了一口气,想着一会下值後上哪喝一杯。
“早安排好了。不过这个案子的确邪乎的很,怎麽这些小娘子失踪案会跟宫里有关系,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小娘子……”
——
茶滢盛装打扮,特意穿了件娇嫩的淡粉色褙子,又系上了一条流苏腰带。
蜜儿帮她选了一支镶嵌着明珠的金钗,将发髻高高挽起,又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恰好添了几分娇俏明媚。
一切准备就绪,便带着蜜儿出门了。
“醉月楼”的金漆牌匾大气磅礴,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人还没进门,就被伴着丝竹管弦调子的浓郁的酒菜香气勾走了魂,茶滢故意放慢了脚步,像在街上漫步一般,提裙擡脚迈过了醉月楼的门槛。
一副大家闺秀的行路做派。
“姑娘安好,可要用些啥?”夥计声音洪亮,带着市井跑堂特有的圆滑热络。
蜜儿轻轻挡在了前面,抢先开口:“劳烦帮寻一个清境的角落,我家姑娘今天专程来听香行首的歌。”
夥计眼神在茶滢脸上迅速溜了一圈,笑容不变:“姑娘这边请,二楼临栏座儿看得最清楚!今儿天色还早,香行首还在准备,姑娘可以先点一些吃食……”
夥计引她到二楼一处靠栏杆的空位。
蜜儿点了自己喜欢的蟹酿橙丶莲叶羹,还加了一道醉月楼特色玛瑙碟装水晶脍。
“姑娘,我们今天不是来借钱的吗?你怎麽带我来吃饭了?”
茶滢环视四周,醉月楼也是三层楼阁环抱着正中的天井戏台,四壁悬挂的巨大黄铜灯盏点着粗大的烛火,映得人影幢幢,浮光跃金。
戏台的上方,挂着一盏缀满宝石流苏的琉璃花灯,富贵逼人。
“蜜儿,你认识醉月楼的掌柜刘金吗?”
蜜儿满嘴都是刚端上来的蟹膏,只能摇头不能说话。
茶滢坐正了身子,说:“嗯,我也不认识。所以我们得先认识刘掌柜,才能跟刘掌柜借钱。”
蜜儿擡起头,天真烂漫:“难道吃顿饭就认识了吗?”
茶滢看了眼下方的戏台:“不错,不久之後我们就会认识了,说不定他还会主动送钱上门给我们。”
倏忽间,戏台上方一层似有若无的淡青色薄纱悄然垂落,隐约可见一道身姿窈窕的身影静立其中,宛若水墨画中勾勒出的一痕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