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久夜盘腿坐在被窝里,双手搭在膝上,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又觉得似乎什么都不说也很好。
“……水户奶奶今天给我泡了药浴。”她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可疼了,疼得我嗷嗷叫。”
波风水门始终注视着她,那点笑意从眼底漫到了唇边,似乎将夜色都照亮了些许:“后来呢?”
“然后奶奶又带我训练。跑步、下蹲、扎马步……”神久夜掰着手指说道,脑袋耷拉下来,“累死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但是晚饭很好吃……”
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月光移了寸许,从纸窗的这一格挪到那一格。
“……小夜。”波风水门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
月色下,他正看着她,那双蓝眸里盛着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海,像没有边际的天空,像她从未抵达过的远方。他似乎在犹豫什么,唇角微微抿着,欲言又止。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黏稠,绵密,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无限地延展。
波风水门慢慢地眨了眨眼,浓密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伸出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耳廓的瞬间,微微停顿。
“……好好休息。”他说,“你该睡了。”
神久夜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那你呢?”
“我再看一会儿。”他说,声音柔得像夜风穿过树梢。
“……看什么。”神久夜几乎是在梦呓了。
波风水门没有回答。
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栽,像小鸡啄米。
波风水门轻轻伸出手,虚虚地托在她下颌下方。她没有真的栽下去,在半途又挣扎着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他。
“睡吧。”他动作轻快又迅速地把人塞进了床褥里,用鹅绒被盖好,“我在这里呢。”
“嗯……”神久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那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的。”
神久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额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了一
下。
那触感极轻,像蝴蝶停驻,又很快飞走。亦或者,那确实只是一阵风……
神久夜做梦了。
梦见了自己乏善可陈的过去。
——是夏天。
她蜷缩在玄关的鞋柜旁,很小的一团,膝盖上蹭着摔倒时留下的灰,手心也有,黏腻腻的。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玄关那扇门从里面打开。
门开了。
奶奶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那双干瘦的手垂在身侧,没有要伸过来的意思。
“又弄脏了。”老人平静说道。
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小声回答:“摔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她以为奶奶会像隔壁邻居家的奶奶那样蹲下来,吹一吹她的伤口,说“不疼不疼”。她等过很多次,每次都在等那个蹲下来的动作。
它从来没有发生。
“……自己起来。去洗手。”
脚步声远了。
她慢慢爬起来,自己走到水池边,踩着小板凳,够到水龙头。凉水冲过掌心的沙砾,有点疼。她把水开得很小,怕浪费。
这是她很小就学会的事。
再早一些的记忆,更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那是妈妈的手。很白,很软,指尖有一点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那只手捏着她的小肉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她的名字。妈妈的声音很好听,像收音机里的晚间广播,说“这个字念‘夜’,是小宝贝的名字哦”。
还有爸爸的肩膀。宽宽的,硬硬的,趴在上面能听见他说话时胸腔的共振。爸爸喜欢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大马”,她咯咯笑个不停,小手揪紧爸爸的耳朵。
然后是哭。
很多人哭。黑色的相框。白花。她被人抱着,不记得是谁,只记得那人的衣襟湿了一块,冰凉地贴在她脸上。
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不明白“再也不回来”是什么意思。只是在后来很多个等不到爸爸妈妈的黄昏里,慢慢知道了。
爸爸妈妈去世后,她跟着奶奶生活。
奶奶不喜欢她。
这是她十岁那年才终于确定的事。不是赌气时的猜测,不是敏感多疑,是确凿的、不需要任何证明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