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始料不及的回答让李禛愣了一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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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祝轻侯大笑出声,他的笑声向来张扬恣意,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
面前摊开的卷牍上面赫然写着,皇长子李玦在御前受了天子的训斥,说东宫骄奢,开度无节。
据他所知,李玦虽然处处争强好胜,但还不至于犯这种小错,更何况东宫还有数不尽的幕僚门客为他出谋划策,打点上下。
何至于被晋顺帝揪到这点小错,当众训斥?
难不成,国库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以至于要拿东宫开刀,杀鸡儆猴,警示百官?
祝轻侯点了点卷牍,想起去年祝氏倒台,御史台弹劾,蔺寒衣临阵倒戈,危急之时,李玦毫不犹豫地和祝氏割席。
当时邺京的人都说,东宫识人不清,如今大义灭亲,清扫门户。
想到那些话,祝轻侯忍不住冷笑,李玦和蔺寒衣,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看他们倒霉,他心里别提多痛快。
祝轻侯自顾自地高兴了一阵,继续仔细地揣摩着这篇简牍的内容,朝廷竟然穷到了如此地步?之前他爹掌管国库时,似乎也没有这般严重。
幕后之人虚构了祝氏贪墨的罪名,借着清算祝党的名义,在邺京狠狠地抄了十几户的家,得来的钱财,竟然还不够他们挥霍,还要加赋,还要训斥李禛用度奢靡。
钱究竟去哪了?
祝轻侯思索不出头绪,只能将目光从邺京收回,重新落在雍州上。
三朝互市于情于理,都是好事。
只是,究竟该如何劝动晋顺帝同意,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祝轻侯望着卷牍,漆眸微凝。
现在还不到他犯愁的时候。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看了十来份卷牍,直到外边天色黑透,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回殿。
殿外,有道鹅黄带绿的影子正在鬼鬼祟祟地徘徊,祝琉君偷偷摸摸地藏在楹柱的阴影下,悄悄地往里面瞧。
眼前一闪,一道身影立在她面前,雪衣负剑,阴柔秀丽,是个身形高挑修长的女子。
见素淡淡道:“外边天冷,女公子不妨进去等。”
祝琉君从楹柱后露出一个脑袋,好奇问道:“这位大人,你是?”
见素平静道:“见素。”
祝琉君站了出来,“见素抱朴,倒是好名字。”她伸出手,眉眼弯弯,“我是祝琉君,你可以叫我的小字卿喜。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希望大家都高高兴兴欢欢喜喜的。”
祝琉君仿佛八百年没有和人说过话,逮住见素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见素从未见过这般闹腾的人,颇感新奇,不怎么说话,只是耐心听着。
“小玉回来了!我得走了,下次再见!”祝琉君远远听见步撵上的铃铛声,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摆了摆手,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在肃王府遇见的第一个好朋友。
“小玉!小玉!”
隔得老远,祝轻侯便听见了祝琉君聒噪的声音,他懒洋洋地睁开眼,随手招呼祝琉君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找我?”
祝琉君难得乖巧地任由他摸头,一张嘴又扯了一大堆,她早就想来了,只是那些人一直不同意,今日才放她过来。
听到这里,祝轻侯略微挑眉,今日是怎么了?李禛发话了?
说起来,他倒是有好几个时辰没见到过李禛了。
也不知道,李禛现在究竟如何了。
母蛊发作,他怕不是悄悄找了个地方自己熬去了。
想到此处,不知怎么的,雪白分明的指节上溢血的画面倏地浮现,雪色与血色撞击,明晃晃的,刺目至极。
刺得祝轻侯眼睛有点疼,没来由地不舒服。
他只当自己幻痛了,没有细思,随意跳下步撵,拉着祝琉君走进殿内。
大殿深深,恢宏艶美,处处珠辉玉丽,偏生光线昏暗,四面朦朦胧胧,透着一股美丽辉煌到极致的颓靡。
祝琉君像是走进了一处诡谲恢宏的庙宇,牵着小玉的袖子不敢动弹,亦步亦趋,感慨道:“小玉,这里好像一个大笼子。”
走进来都要七拐八拐的,经过重重殿门,环境幽深晦暗,像是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这里还有一座宫殿。
祝轻侯平日倒是没怎么留意,毕竟这里太黑了,太适合倒头就睡,至于旁的陈设摆件,他倒是无所谓。
“……笼子?”
他眯起眼,提着灯笼去看大殿,发觉祝琉君这孩子说话倒是挺贴切的。
“还行吧,”祝轻侯语气散漫地点评道,“起码比诏狱好多了。”
祝琉君总觉得不太对劲,小玉作为一个阶下囚,住在这么大,这么华丽阴森的殿室内……难道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没顾得上纠结这些事,祝琉君轻轻摇了摇祝轻侯的袖子,神秘兮兮地问道:
“小玉,我们什么时候逃跑呀?我已经做好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