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往往曾经是这个片区出落得最漂亮的姑娘。
她拿到国家戏曲艺术团编制的时候,她妈妈揭彧,也就是任快雪的姥姥,请整个胡同吃了三天流水席。
闺女就是揭彧一生的骄傲。
但是揭彧没想到,就因为拿了这个铁饭碗,揭往往遇到了她的两位讨命鬼。
一位是爱她如珍宝的丈夫任峰行。
一位是她爱如珍宝的儿子任快雪。
这二位一人讨走一半,导致揭往往四十不到就成了照片。
任快雪还在揭往往肚子里的时候,被发现了心脏有问题,而且很有可能不是小问题。
揭彧和任峰行都说不要了,但揭往往说自己不想白忙活七个月。
生完任快雪,揭往往就落下了痛经的毛病,每个月生理期那几天,几乎完全下不来床。
在任快雪的记忆里,每次他妈妈因为痛经进医院,揭彧都会数落他爸爸。
小时候他听不明白“她自己都还是孩子非要什么孩子”,只觉得看着他爸爸偷偷跟他做鬼脸,姥姥就没那么恐怖。
长大点了他能听懂“她说要你就要啊怎么你还能是被强迫的?”,干脆默默地跟父亲站成一排,心里想着一辈子都得对妈妈好。
因为这档事,任快雪小时候的生日都是偷偷过的,因为姥姥对他别的方面都没话说,唯独不让他过生日。
揭往往即使不舒服,也会使唤任峰行把她亲自挑好的小蛋糕买回来,趴在床上跟任快雪一起吹蜡烛。
“小雪,你看这个蛋糕上的小雪人,喜欢不喜欢?”揭往往捏捏他的脸蛋,“跟你一样,白白净净的很漂亮,脑门上嘟着个小红点。”
“喜欢。”任快雪捉着她的手贴在嘴唇上,“妈妈,你还疼吗?”
“疼的时候挺疼的。”揭往往撇撇嘴,又笑出来,“但是有你陪着我就很开心,宝贝,每次看到你我都很开心。”
幼年的任快雪晚上蜷在揭往往身边,梦里都是妈妈身上好闻的兰花香气。
他知道半夜爸爸就会过来把妈妈抱走,每次都是。
因为妈妈睡不好,又怕他担心。
他刻意保持着清醒,紧攥着被子里最后的温热。
天还没亮,卧室外面开门又关门,院子里有跑动的声音和任峰行低沉仓促的呼喊。
任快雪掀开被子想下床,却看到床单上渗出一片血,越漫越开,直到冰凉得触碰到他的手指。
任快雪颤抖着舒出一口气,又醒了。
呼吸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兰花香。
他安静地等待着,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
睁开眼的一片刻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因为眼前是他过去的卧室。
白地毯。
兰花架。
千鸟花纹的包布软椅。
父亲给他打的百宝格,摆着十六件任峰行最得意的翡翠雕件。
还有他自己临的《快雪时晴帖》和给揭往往描的青衣像。
他曾给了中介一笔钱,让他们帮忙处理家具杂物。
因为如果他回不来,这些东西也跟不走。
房间里窗帘拉着,只亮着一盏红帽子小雪人的夜灯,照出房间里新添的净化器和加湿器。
任快雪低下头。
身上的纯棉睡衣看样子是从他自己行李箱里拆出来的。
就在他要起来的时候,房间门开了。
进来的人让任快雪没想到。
就跟在郎家的时候一样,郎图看他就像看空气,甚至连对着郎志远的那点假模假式也没有了,进来只是把夜灯的光稍微调亮了一点,披着暖黄的光在床边的软椅上坐下了。